白天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地淌了过去。
池卓窝在公寓里打坐整日，又刷了一会儿抖音，吃过晚饭，直到暮色四合才慢吞吞地打开直播软件。
镜头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已经刷满了“来了来了”“大师晚上好”的弹幕。
池卓对着屏幕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低头调了调支架角度。
第一个连麦申请弹出来，她点了接受。
画面跳出来。
屏幕上挤着好几个脑袋。
准确地说，是好几个老太太的脑袋。
银灰色的头发、花白的短发、烫着小卷的棕色头发，几颗头挤在一起，互相推搡着，像一筐刚摘下来的毛栗子。
最前面那个老太太看起来七十岁上下，头发全白了。
她的脸圆圆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极亮极有神的眼睛。
“哎哟，真的连上了？”老太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那种广场舞领队特有的洪亮。
“我以为这玩意儿抢不到呢，排了好几天队了。”
旁边一个戴红色毛线帽的老太太凑过来，脸贴着镜头，把整张屏幕都占满了。
“这就是那个大师？这么年轻？跟我孙女差不多大嘛。翠霞，你这是不是被骗了？网上骗子可多了，你那个小儿子靠谱不靠谱啊？”
“靠谱靠谱！”
刘翠霞用手肘顶了一下旁边的人，把镜头重新抢回来。
“我小儿子给我看的，说这姑娘是真有本事，叫什么——认证过的！网上还能搜到她的新闻，跟好几个大案子都有关系呢。我儿子平时不靠谱，这种事上不会骗我的。”
另一个穿紫红棉袄的老太太从侧面探出头来，一脸狐疑地打量着屏幕里的池卓。
“这么年轻的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多，能有什么本事？该不会是那种——”她压低了声音，凑到刘翠霞耳边，但手机收音太好，整个直播间都听到了，
“该不会是老妖精驻颜有术吧？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活了几百年的妖怪，专骗人钱。”
弹幕笑疯了。
【奶奶您真相了，池大师就是千年狐妖】
【救命啊驻颜有术笑死我了】
【奶奶们太可爱了，这什么神仙连麦】
【被认证过是什么鬼，池卓你啥时候被认证了】
【我奶奶也这样，见谁都先怀疑人家是骗子】
【求求你们别耽误事儿了，快让奶奶说正事】
池卓也不催，等着几个老太太叽叽喳喳争论完。
那几个老太太显然也看到了弹幕，紫红棉袄的老太太嘿嘿笑了两声，往后缩了缩，不说话了。
刘翠霞冲池卓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自来熟的亲热。
“小大师你别介意啊，我们几个老姐妹就是遛弯的时候瞎聊天，我小儿子教我用这个软件排队，排了好几天了才排上。其实也没啥大事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旁边几个老太太安静下来，都把目光投向她。
她们大概已经听过刘翠霞要说的事，但此刻的表情还是很认真，像一群围在一起听人讲故事的幼儿园小朋友。
“就是我之前遇到个算命的大师。”
刘翠霞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前两天不是天冷嘛，我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蹲在路边地上摆了个摊，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句话。”
她学着那个人的语气，声音压低了几分，拖长了尾音：“这位大姐，你最近是不是准备出远门？去南边的？”
池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刘翠霞继续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我确实准备去海南，团都报好了，我几个老姐妹一起去的，下个礼拜三出发。这事儿我就跟我家里人说过，外人根本不知道。那个大师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就停下来问他了。他说——”
“他说我这趟去不了，让我别费心思了。至少得下个月才能走，这个月不行。我问为啥，他也不说，就说让我安心等着，别着急。我追问了两句，他就摆手让我走了，说该说的都说了，再多说对他不好。”
刘翠霞说到这里，脸上露出那种被吊足了胃口又得不到答案的不痛快，眼角的皱纹都拧在一起了。
“我这心里啊，就跟猫抓似的。你说他要是问我收钱，我还能当他是骗子，可他分文没取，连个二维码都没摆，就说那么几句话就让我走了。我越想越不对劲，这不就来找你问问——小大师，他说的到底是真的假的？我这趟为啥就去不了了呢？”
弹幕开始嘀咕了。
【这不就是典型的街头骗子套路吗？先说你有灾，然后等你上钩】
【可是没要钱啊，骗子不图钱图什么】
【可能是在积攒口碑，等你自己回去找他？】
【奶奶你信我，这种都是欲擒故纵，过两天你再遇到他他就该说你有血光之灾要花钱消灾了】
【问题在于他说中了奶奶要出远门诶】
【小区门口蹲着，可能是之前听到她跟别人聊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