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人站在厢房中，沉默了片刻。他们知道，这位师父已经离开了。他传下了经文，留下了玉符，做了他该做的事，然后便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与此同时，城主府深处，悬空殿中。
城主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卷文书，却并没有在认真阅读。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仿佛在望着某个远处的方向。片刻后，他微微抬起头，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文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了句：“那大道君走了。”
他没有说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解释自己的判断依据，只是说出了那句话。语气中听不出是惋惜还是释然，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的事实。如同在沉默中辨认出了那缕离去的道韵痕迹。
殿中正在议事的几位长老也停下了交谈。有人望向城主，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殿外的天空，仿佛想在那里找到什么残留的踪迹。片刻后，一位长老轻声问道：“城主，那十二人……”
城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仿佛那个微小的动作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回应，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书，看了片刻，那目光虽然落在纸页上，却显然没有在看内容，那些字迹只是从视野中流过，并没有留下任何印记。片刻后，他才开口道：“留下他们。既然大道君选择将道法传给他们，那他们便不是寻常人物。悬空仙城不缺修士，但缺能传法的人。让他们留在这里，对这城中的修士来说，或许不是坏事。”
长老们没有再多问，只是各自点了点头，仿佛那个决定已经在此刻悄悄落定，不需要额外的讨论或补充。而那些刚刚成为玄门外门弟子的十二人，此刻正站在那座空旷的院落中，看着手中的玉符和经卷，在午后的阳光下，各自安静地站了很久，才陆续动身离开。
他们穿过院门，走出那条青石小径，重新汇入悬空仙城的街巷中，步伐各不相同，走向的方向也各不相同。但他们的衣袍上都还残留着那三个月讲法时沾染的一缕若有若无的道韵，如同一条干涸河床底部一道不易察觉的细流，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发出声响。那声响细微，却不会消失，也不会干涸。
云层之下，城池与山门交错铺展，如同画卷上层层叠染的墨色。玄尘离开悬空仙城之后，并没有急着离开这一洲。他放慢了步伐，沿着苍玄洲的边界线一路北行，以一副随意老道的模样穿梭于那些大大小小的城池之间。
苍玄洲的富庶，是走在路上就能感受到的。城门口的守卫大多已是凌霄修为，这在北荒洲足以担任一国之主的实力，在这里却只是守门。沿街的药铺中陈列着品相上佳的灵草，法器的铺子也能看到地阶中品的器物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偶尔还能听到有人以灵石竞拍一件玄阶上品的护身法器。
修真者的人口在苍玄洲密集而有序。修士与凡人之间并不完全隔绝，城池里往来的行人，不少都带着淡淡的气机波动。一个少年修士从巷口跑过，身后跟着一群同龄的孩子，追着他问方才那套剑法是怎么练出来的。
那少年没好气地摆摆手，说是从族谱中翻到的残卷，随手练了练就入门了。玄尘远远看了一眼，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气机已隐隐触及灵启境边缘。放在北荒洲，这就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根骨；在苍玄洲，这样的少年满街都是，就像路边的野草，长出来一茬又一茬，稀松平常，没人觉得稀奇。
玄尘在沿途的城池中停留了数日，没有刻意显露身份，也没有刻意隐藏。他只是像一个寻常的云游散修那样，偶尔在路边的茶摊坐下，听邻桌的修士谈论某某宗门的弟子突破镇界中期、谁家的灵田又遭了妖兽祸害、城南的丹坊新进了一批百年灵草，价高者得。他听完便放下茶钱走人，不追问也不评价。
苍玄洲各大宗门的修士子嗣单薄是玄尘在途中注意到的另一个现象。他在一座中等城池的坊市中与一位中年管事攀谈了几句，得知对方的家族有三位儿子，只一位资质尚可，其余二人不过勉强维持在元罡境界，早已不再指望走多远的修行路。
这在苍玄洲并非特例，而是普遍现象。反倒是那些毫无血脉背景的散修中，偶尔能冒出几个天赋异禀之辈，凭着一本残缺功法也能修炼到混元境。这也解释了为何小太玄院的消息传开后，会有如此多的人慕名赶往悬空仙城——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玄尘在苍玄洲的游历没有持续太久。他确认了几座大城的风土人情，也大致摸清了各方势力之间的平衡方式。
临行之前，他终于听到了悬空仙城传出来的消息：那十二名通过三炼大阵的弟子，在城主和长老们的默许下，于城中划出一片院落，立下了一座“小太玄院”。每月初一、十五两日，他们会公开讲经，不设门槛，无论修为高低皆可前来聆听。若有缘者愿留下修行，经院内弟子考察之后，也可拜入小太玄院修炼。
消息传得快。悬空仙城本就是消息集散之地，再加上小太玄院门槛宽松、道法独特，很快便引来了附近城池的注意。据说第一次开讲时，院外的街道从清晨起就站满了人，连附近的屋顶都有人蹲着听。十二名弟子轮流登台，虽然道法尚浅，但根基扎实、讲解清晰，倒也博得不少好评。
玄尘坐在一座小城路边的凉棚下，听邻桌的修士讲起此事时，茶水已经凉了半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放下茶钱，将拂尘搭在臂弯，起身牵过寄放在路边的一头小毛驴——那是他临时起意，花了三块下品灵石从一位老农手里买来的，毛色灰白，脾气温顺，拉着缰绳慢慢走，倒也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