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察兵不管他们喊什么，动作麻利的直接把这三个人拖离了现场。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机床轰鸣的厂区里。
留下的几个质检员战战兢兢站着，大气不敢喘，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卷铺盖走人。
林振扫了他们一眼，视线在整个船坞周围的人群上缓缓掠过。
那些拿着图纸的工人、老成持重的技术员、厂里的骨干领导，只要碰上他那沉静的目光，都会不自觉把背脊挺得笔直。一种名为敬畏的东西，已经在这个几千人的大厂里深深扎下了根。
他们心知，这位新来的总师不是来镀金的，是来玩命的。
“039工程，是要和世界最顶尖的对手去深海里抢生死的国运项目。”林振看着所有人，一字字清晰的说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糊弄干活的。从今天起，所有落后的工序全部推倒重来。质检科全员，停工一周，必须参加最新的材料学培训和微观探伤考核。”
“不及格的，统统去给厂里看大门，扫厕所。不要觉得受了委屈，给国家重器留下致命隐患的人，不配端这只铁饭碗！”
“都听明白了吗？”
几十号人齐刷刷立正站好，吼声震天：“明白了！”
这种整齐划一、透着精气神的回应，让旁边的刘老欣慰的点了点头。这支原本因为潜艇事故而士气低落的队伍，魂，算是被林振彻底打活了。
整顿完最要命的纪律，接下来是调兵遣将。
林振走到卢子真跟前。
卢子真现在对林振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刚才那番杀伐果断的操作，他这个当了多年老院长的人看着都觉得痛快无比。
“卢院长，时间紧任务重。光靠船厂现在这点技术储备不行，底子太薄了。”林振压了声音交代。
“你要谁，只要咱们749院里有的，我立马去通讯车拍加急电报要人。”卢子真满口答应，从兜里掏出纸笔。
“我要从院里抽调尖子，在这里组建一支由我直接指挥的039特别突击队。”林振脑子里早就铺开了一份清晰的人员名单。
“让耿欣荣马上放下手头的活，带上他那个小组成员连夜买火车票过来。他懂陆军重装甲的流线体设计，对于水滴形壳体的冲压成型有经验可以借鉴。另外，把88车间的王正信师傅也叫来。他带出来的钳工班是一把好手，我们要搞的七叶大侧斜螺旋桨，最后的手工精修和动平衡打磨，还得靠他们这种压箱底的老八级工出马。”
“没问题，我马上联系协调。”卢子真刷刷记下名字。
林振停顿了一下，眼底不自觉泛起柔和，补充道：“最重要的一点。材料所负责金相分析的顶尖研究员，必须调过来。”
“这好办。”卢子真笑呵呵的点头，“咱们院的材料所人才济济。”
安排完这些，林振抬起头，迎着强劲的海风，目光望向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后，隐约透着几束微亮的阳光。
他的思绪跨越了上千公里的距离，回到了京城南池子大街的那个安静的四合院里。
那里有挂满葡萄架的院子，有在厨房里挥舞锅铲、弄得满院子红烧肉香味的赵丹秋；有满脸慈爱，抱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母亲周玉芬。林晨和林曦这两个小家伙还小，正是最黏人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那个每天伏在书桌前研究厚厚一摞外文图纸、清冷绝美的妻子魏云梦。
那个不通世故、对人际交往总是显得迟钝的女子，只有在面对复杂的材料学数据时，她的眼睛里才会爆发出惊人的热量和专注。
在这四大近乎变态的指标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就是那块屈服强度必须达到690兆帕、且具备绝对深海焊接性能的特种钢板。
没有这块钢，水滴形潜艇就是个永远下不去深海、一碰就碎的纸老虎。
国内现有的冶炼配方根本达不到这个级别，必须从分子微观结构和合金配比上进行彻底的颠覆。这不是靠力气大、加班加点就能干成的活。它需要极其深厚的材料学功底和近乎直觉般的数据推演能力。
在这个世界上，能帮他林振啃下这块最硬骨头、并且彼此绝对信任的人，只有魏云梦。她总是能在林振最需要的时候，提供最精准的基础数据支持。她是他的定海神针。
“让魏云梦也带队过来。”林振轻声对卢子真说。
卢子真记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振一眼，露出了一个会心且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明白了。我顺便让人去趟你家里，跟周老太太打个招呼，免得她老人家在家里提心吊胆的担心你们小两口。”卢子真合上本子，大步朝通讯车走去。
林振收回目光，长长呼出一口海边带着咸味的空气。
船厂的整顿立威只是个开场白，核心人手即将到位，经费和设备总装部也开了绿灯。
接下来，他要在渤海湾这个巨大而简陋的工地上，带着这群不服输的龙国军工人，用血肉和汗水，硬生生砸出一艘能让鹰酱核潜艇心惊胆寒的深海幽灵。
这场无声的深海之战，才刚刚拉开大幕。
林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中山装领口，迈开步子，向那座挂着图纸的木制工棚走去。
“周总工。”林振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
站在原地的周启年打了个激灵，赶紧小跑两步跟上，“林总师，有什么具体指示？”
“把造船厂里的全套高炉冶炼设备清单、以及轧机的最大吨位数据，半个小时内送到我桌子上。今晚大家都不睡了。”
林振的声音在风中极具穿透力。
“我们要在这几张破图纸上，先炼出一炉真正的钢来。”
周启年感觉胸腔里的血一下子烧了起来，连连点头，大声应道：“好！我亲自去库房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