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断电!快!”
林振的喝声压过了机柜的嗡鸣。
负责电源控制的研究员脸色一变,撞开椅子扑到总闸前,双手握住红色闸柄,用肩膀抵着向下拉。
“哐当!”
总闸落下,整座机房随之一暗。
几十排机柜停止运转,密集闪烁的指示灯全部熄灭,绿色荧光屏也只剩下中央一个逐渐收缩的亮点。
可机柜顶部仍在往外冒烟。
焦糊味越来越重,呛得众人捂住口鼻。几个研究员盯着黑色的铁柜,连脚都不敢挪。
就在几十秒前,他们还在等待银河完成首次系统联机测试。
如今,这台耗费了全国多个研究所心血的超级计算机,险些变成废铁。
“所有人后退,切断各分路电源!”
林振抓起墙上的四氯化碳灭火器,快步走向冒烟最严重的机柜。
“先别开柜门,等电容放电!”
这一声提醒让两个准备动手的工程师停了下来。
高压电源刚切断,内部仍可能残留电荷,贸然触碰,同样会出人命。
不到半分钟,卢子真便冲进机房。他身上的军绿色工作服还沾着机油,手里捏着半张没来得及放下的图纸。
“怎么回事?”
看见机柜上的黑烟,卢子真的脸绷得发紧。
“先查人,再查设备。”林振说道,“清点人数,有没有触电和烫伤的?”
各组负责人立刻点名。
“电源组全员安全!”
“总线组全员安全!”
“节点组全员安全,一人手背轻微烫伤!”
听到人员平安,机房里压着的那口气才松开少许。
确认残余电压降到安全范围后,几个工程师戴上帆布手套,小心打开机柜后门。热气涌出,离得最近的人连退两步。
一层cpU节点板烫得无法触碰,部分绝缘漆已经变色。最上方三块板卡烧得焦黑,焊点附近还挂着融化后凝固的锡珠。
“温度计拿来!”
工程师将探头送入机柜,表针很快越过七十度,最后停在八十七度。
“林总师,内部接近九十度!”
“几块晶体管结温已经超限,焊点和绝缘层也撑不住了。再运行几分钟,整柜节点都会出问题!”
卢子真弯腰看着烧坏的板卡,浑身发冷。
一万五千枚龙芯一号,每一枚都来之不易。
为了给银河凑齐这些芯片,几个半导体厂连续一个月三班倒。工人守在净化车间里,都没回家。有位老技师连续值守十几个小时,累得靠在厂房墙边睡着,醒来后洗把脸又回了生产线。
这些芯片烧掉一批,损失的远不只是钱。
“先别动其他节点,逐层测量。”林振蹲在机柜前,“检查板卡供电和信号线,确认损失范围。”
测试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工程师拿着记录本跑了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林总师,烧毁三块节点板,七块板卡受热损伤。主阵列及时断电,芯片大部分保住了。”
这句话让众人终于缓过一口气。
卢子真接过记录本,逐项看完,胸口仍旧起伏不定。
“还好断电及时。”
王政的声音从机房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赶到了这里,身后只跟着一名警卫员。他走进机房,看了看焦黑的板卡,又看向林振。
“原因查清了吗?”
“查清了,责任在我。”
林振没推脱。
“系统设计阶段,我低估了满负荷运行时的热量密度。单个节点测试正常,几百个节点联机也正常,可一万五千枚芯片同时全速运行,情况完全不同。”
卢子真立刻开口:“这不能全怪你。散热方案经过了院里的集体审查,我这个院长也签了字。”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王政抬手打断两人。
“银河是国家工程。出了问题就找问题,缺人给人,缺东西给东西。我要听解决办法。”
机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负责结构设计的工程师指着柜门上的排风口说道:“每个机柜都装了两台大型工业风扇,进风量已经超过设计值。按原来的计算,应该够用。”
“风量够了,风却没吹到该去的地方。”
林振抽出一块完好的节点板,将它竖在众人面前。
“节点板一层压一层,间距太小。冷风从下方进入,大部分沿着机柜边缘直接排走。位于中间的晶体管和总线接口,周围形成了热区。”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机柜内部的风路。
“风扇转得再快,带走的也只是外层热量。内部热量持续积累,温度自然压不住。”
卢子真拧着眉问道:“再加两台风扇呢?”
“噪声更大,耗电更多,改善有限。”
一位机械专家提出建议:“把节点板间距扩大,再把机柜拉开,让空气流通起来。”
“机柜数量至少增加一倍,占地也要增加一倍。”林振在图纸上标出总线位置,“机柜拉开后,总线长度随之增加。信号跑得更远,延迟会上升,抗干扰难度也会提高。银河依靠上万个节点协同运算,通信一慢,整体性能就会大幅下降。”
“那就降低主频。”另一名专家咬牙说道,“先保住设备,性能以后再想办法。”
话刚说完,周围便没人接话。
降低主频确实能减少发热,可银河设计之初,承担的是东风、红霞等重大项目的计算任务。性能少一分,弹道计算和风洞数据处理便要多耗费大量时间。
龙国已经落后太久,银河肩负的任务容不得它慢下来。
王政背着手站在黑板前。
“林振,你怎么想?”
林振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机柜之间,俯身查看节点板的排列和进风口。风冷方案已经逼近极限,继续堆风扇,只会把机房变成一座耗电惊人的大风箱。
芯片产生的热量,需要从核心位置直接带走。
热管、半导体制冷片、液氮冷却,一个方案从他脑中掠过,又被逐一排除。
热管依赖高纯工质和可靠的真空封装。
半导体制冷效率太低,还会产生更多废热。
液氮成本高、维护复杂,根本无法支撑银河长期运行。
林振停在一台机柜前,目光落在旁边的搪瓷缸上。缸里的凉白开已经放了半天,外壁仍比机柜凉得多。
水的比热容远高于空气。
同样体积下,水能带走的热量是空气的几千倍。只要把冷却水送到节点板附近,热量就能被快速带出机柜。
至于漏水和短路,可以通过封闭管路、铜质冷板、双层接头和压力监测解决。
技术难度很高,却并非做不到。
“风冷已经走到头了。”
林振回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散热系统。它必须靠近芯片,把热量从机柜内部带出去,还不能增加节点之间的距离。”
卢子真盯着他手里的粉笔。
“你有办法了?”
“有一个方案。”
林振在黑板上画出一根管道,又在管道两端标上入口和出口。
“这个方案风险很大。任何一个接头出问题,都可能烧毁整柜设备。”
“风险能不能控制?”王政问道。
“能。需要化工所提供耐高温密封材料,机床厂加工薄壁铜管,还要设计循环泵、冷却塔和漏水检测装置。”
王政看了看还在散发焦味的节点板。
“只要能让银河全速跑起来,值得试。”
林振颔首,在管道旁写下两个字。
水冷。
“我们让冷却水在密封管路中循环,再用金属冷板紧贴芯片,将热量送出机柜。”
“换句话说……”
他放下粉笔,看向在场所有人。
“我们用水,给银河降温。”
话落,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林振。
用……用水?
给这堆比金子还宝贵的电子设备降温?
他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