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桃花源。
覃晟站在阁楼之上，俯瞰着灯火通明的古都。
伴随着长鸣，烟花冲上天空，霰形和柳形的烟花不断开绽。
粉色的波斯菊，金色的水仙，蓝色的风信子。
孔明灯接连飘向夜空，像黑色深海里发着光的灯塔水母。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覃晟头也不回地问:“从铃兰那里检查出了什么吗？”
“她说她的确杀了姬麟，并将他埋在了涿鹿之原。”
“她的体内确实完整地吸收了沉沦，这一点不会有假。”
“至于姬麟是怎么活过来的，她也不知道。”
卓雅说。
“还存在另一种可能。”
“姬麟根本就没有被她杀死。”
覃晟说。
“但是铃兰不知道。”
“她被骗了。”
卓雅微微皱眉，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姬麟用沉沦催眠了她？”
“也许是姬麟，也许是她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覃晟淡淡地道。
“沉沦和摄魂都是来源于它。”
“如果它在决战中催眠了铃兰，让她误以为自己杀掉了姬麟。”
“这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姬麟体内不止一条回路，这一点不仅铃兰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所以在沉沦被剥离后，铃兰当然会相信他真的死了。”
覃晟猜测道。
“沉沦这条回路来源于诺瓦，既然它已经被剥离出去，那剩下的就是姬麟本身的人类回路。”
“所以他现在是保留着人类的意识，还是古神的容器呢？”
卓雅陷入了沉思。
“这重要吗？”
“他现在是我们的敌人。”
覃晟反问道。
“我和他短暂交过手，他现在的力量远超我的预期。”
“他如果是人类，修炼的进度绝不会这么快。”
“但他的身上并没有古神烙印，所以也不是容器。”
覃晟分析道。
“这……”
卓雅的思绪有些乱，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
“只剩下一个可能。”
覃晟深吸了一口气。
“姬麟是诺瓦。”
卓雅顿时愣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这怎么可能……”
姬麟是在桃花源里长大的。
他们那些研究人员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的各种信息都了如指掌。
可是，谁都没有怀疑过他是诺瓦!
“这怎么可能呢？”
“他怎能会是诺瓦，他的各种特征和人类根本没有区别!”
覃晟面露讥讽，笑着道:“那你见过活的诺瓦吗？”
卓雅顿时愣在了原地。
对啊，在那之前，根本没有人见过活体的诺瓦。
他们看到的神骸，只是诺瓦的回路。
诺瓦来到地球的肉身，早在亿万年的岁月里被分解了。
唯有寄托着它们精神的回路不灭。
所以没有人知道真正的诺瓦长什么样子。
“自从我亲眼见到了阿尔法和欧米伽，还有莉莉丝之后，我便发现了这一点。”
覃晟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诺瓦的长相和人类并无区别。”
“毕竟，人类一开始就是它们创造的空白容器。”
“幼年时期的姬麟，他的回路被隐藏了起来，就像隐性基因。”
“所以，我们都错了。”
“他不是战争中的遗孤，他就是纯血的诺瓦。”
“甚至有可能，他是故意来到桃花源的。”
覃晟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
卓雅顿时脸色大变。
如果覃晟的猜测属实，那这个结论未免也太过惊悚。
幼年时期的诺瓦，为了吞噬他们挖掘到的神骸，故意被他们选来了桃花源。
而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如果真的是这样，桃花源内部的所有情报，都会被堕神们知晓!”
“糟了!”
卓雅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此时的桃花源之中，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魔法师们正沉浸在元宵节的喜庆氛围之中。
院落里挂满了鲤鱼花灯，一夜鱼龙舞。
从战争的余波中生存下来的人们，泡着温泉缓解着精神上的疲惫。
换上一身新衣，三三两两在灯火阑珊的街头漫步。
这是战争来临前的告慰。
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明天，于是放浪形骸。
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将要来临。
猩红的蛇贴近地面爬行了过来，它们将整个桃花源团团包围。
此时的苏泽清和江晚亭正躺在床上，相拥而眠。
江晚亭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脸上满是满足。
“有诺瓦的气息逼近了。”
阿尔法突然提醒道。
苏泽清闻言，立刻睁开了眼睛。
江晚亭也感应到了从四周传来的那种阴暗邪力。
两人穿戴好衣服，赶忙出门。
正好迎面碰上祝铃兰赶来。
“看来你们也察觉到了。”
“嗯，这一次的敌人是……”
苏泽清话音未落，巨大的结界就笼罩了下来。
“敌袭!”
“全体戒备!”
随着警报声响起，桃花源内的全体魔法师都开始了备战。
推开门的那一刻，苏泽清看见了天空中屹立着的黑袍人。
一共四个人，每一个身上都外溢着极为惊人的魔力波动。
在他们的对面，卓雅和覃晟展开了对峙。
林远山和南宫苑，还有王谢两家一众大魔导师都赶了过来。
他们将那四名古神容器团团围住。
纵使人数碾压对他，但此时所有人类一方的魔法师都如临大敌，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炎主，影主，他们交给你们了。”
申屠幽兰和于盛华挡在了覃晟面前。
看着于盛华身上铭刻着的漆黑咒文，覃晟目光一凛。
“你竟然甘心沦为傀儡!”
“只要能抵达那个境界，见识那个境界的力量，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于盛华淡淡地道。
他是求知者，只要能窥见无上之境的冰山一角，也能满足他的心愿。
“我看人的眼光果然没错，你一开始就无药可救!”
覃晟展开了领域，朝着于盛华发起了进攻。
但率先攻来的却是漆黑的冥焰。
覃晟侧身躲避，却见申屠幽兰死死盯着他，眼里满是杀意。
“我们答应过她，要亲手将仇人交给她手刃。”
“现在是我们履行契约的时候。”
占据着申屠幽兰身体的堕神声音嘶哑。
“原来如此。”
覃晟微微颔首。
“这的确是我欠下的债，你来讨便是!”
他知道这是自己自食其果，但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
“魄主，你要去找那个人类小鬼么？”
高棠看向最后那名容器。
“他的那几个御兽都很棘手，不得不除。”
林朝凡轻轻点头。
“那我就跟这些魔法师们玩玩吧。”
“他们的魔力很不错。”
高棠转而看向那些世家大族中的大魔导师，舔了舔嘴角。
帝都是魔法师世界的权力心脏，绝大多数的魔法师都在这里。
毁掉这里，神州的反抗组织就会失去主心骨，对他们的士气也是巨大的打击。
战场的下方，那些猩红的诡蛇接连爬上了魔法师们的脚踝。
“啊啊啊！”
惨叫声不时响起，被那些赤蛇附体的魔法师们，双眼变得血红，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你疯了吗？”
“为什么要攻击我？”
遭受了来自同伴的魔法攻击之后，一名魔法师发起了质问。
但出现在他面前的伙伴，皮肤上爬满了猩红的纹路。
“我……我控制不住身体了，它不听我控制!”
被控制的魔法师眼含热泪，像提线人偶一样疯狂砍杀着同伴。
“又是它!”
林远山和南宫莲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顿时脸色惨白。
昔日在昆仑之战中，他们面对的就是这个诡异的回路。
连敌人的真正面貌都未能窥见，就死伤惨重。
林远山咬了咬牙，眼里不断闪过犹豫。
但最终还是攥紧拳头，鼓起勇气朝着黑暗深处冲去。
“林老头，你!”
南宫莲见状，也赶忙跟了过去。
“我要给尹老报仇!”
安排给年轻一辈魔法师休息的院落之中，地上已经爬满了赤红的回路。
林雨霏跃向屋顶，接连使出元素爆破攻击那些回路。
但诡异的是，她释放出的魔法非但没有击退它们，反而会被它们吸收。
吸收了魔力后，它们会继续增殖，数量变得更加庞大。
林雨霏眼见常规的魔法无效，正打算开启契约空间召唤炎煌龙。
“不可以在这里召唤御兽!”
长孙芷赶忙打断了她。
“你看那里!”
战场的中央，召唤师们的御兽开始了混战。
连李璇玑的白泽和谢道玄的相柳都被控制了。
“这是怎么回事？”
林雨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去解决那个家伙。”
祝铃兰看向猩红蛇群爬来的方向。
“我跟你一起去!”
苏泽清说。
“不，你留在这里保护其他人。”
祝铃兰摇了摇头。
“那你……”
他话音未落，便被祝铃兰打断。
“这是我留下的烂摊子，该让我自己来收拾。”
“好，你一定要小心。”
苏泽清点了点头，和江晚亭来到了御兽们混战的中心。
“时间冻结!”
时间领域扩张而出，相柳和白泽的行动被彻底封住。
“杀掉它们，御兽被击杀时就会强制回到契约空间。”
苏泽清说。
江晚亭闻言，眼眸化为纯粹的墨色。
无数漆黑的小蛇从她的影子之中扩散出来。
这些没有实质形体的黑蛇都是精神力的具现化，它们的攻击能无视肉体，直接撕裂灵魂。
被小蛇咬到的瞬间，所有的御兽都化为了白光。
连相柳和白泽这样强大的传说御兽也不例外。
“这是什么？”
谢道玄目瞪口呆地望向江晚亭。
她竟然只是一击就将她的相柳抹杀了!
“完全体的支配之蛇，果然厉害!”
苏泽清也感到很是吃惊。
察觉到了江晚亭的威胁，周围的猩红蛇群立刻扑了过来。
江晚亭只是冷淡地看了它们一眼，漠然下令。
“支配!”
“死!”
那些猩红的回路在瞬间凋零。
黑夜之中传来了一声闷哼。
“你的回路恰好能够克制它!”
苏泽清顿时眼前一亮。
江晚亭当即展开了领域，将那些被赤红回路折磨得痛苦不堪的魔法师们覆盖。
侵入他们身体的回路在一瞬间死亡。
可即便如此，被解救下来的魔法师们也失去了战斗力。
那诡异的回路将他们体内的回路都慢慢蚕食了，连带着巨量的魔力也被抽走。
正当江晚亭还想要进一步扩张领域时，一阵威势惊人的灵魂波动突然袭来。
“梦梦!禁音!”
莉莉丝在江晚亭身边现身，禁音领域展开。
灵魂波动激荡出的涟漪被瞬间抹平。
苏泽清看向前方，从黑暗之中走出来的身影正是林朝凡。
或者说，是堕神之中所谓的魄主。
也就是司掌灵魂之力的古神。
战场的另一边，无数球状闪电接连从空中轰下。
林远山站在风暴之中，手掌高举。
耀眼的白紫色电球不断膨胀，内部散发着太阳般耀眼的光芒。
强光驱散了黑暗，在他的前方不远处，站着一名身着黑色大氅的俊美少年。
那黑袍上的金龙和饕鬄正在狂风中张牙舞爪。
“这是鸣神天眼。”
“你就是林远山么？”
“我听说过你。”
姬麟的面容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冰花之狱!”
南宫莲的到来，瞬间将战场冰封。
大地上接连刺出巨大的冰刺。
这些冰刺犬牙交错，好似冰花的花瓣。
“万古长春，看来你是南宫家族的人。”
姬麟顿时来了兴致。
“江城的魔法师都很不错啊。”
“上次被我杀掉的那个江城人也很强。”
“你们认识他吗？”
“他叫尹仲，是我的恩师。”
林远山冷冷地将手中的球状闪电掷下。
“原来如此，你们想要帮他报仇啊。”
姬麟突然笑了。
他看着那威势惊人的雷球，神态自若地伸出手。
闪电就这样停留在了他的手心，不断缩小。
他掌心的猩红诡蛇似乎很是饥饿，连元素魔法都能吞噬。
南宫莲使得的冰晶领域也在瞬间融化。
“你们比起他，还是太弱了。”
姬麟失望地叹了叹气，身影鬼魅般地闪到了两人的身后。
林远山和南宫莲顿时瞪大了眼睛，两人的胸口同时绽开了鲜艳的血花。
这一幕正好被赶来的林雨霏和南宫苑看在眼里。
姬麟随手抽干了他们的魔力，将两具尸体扔到了她们的脚边。
像是在对一条狗扔出一块碎肉。
“爷爷!”
林雨霏看着林远山胸口的巨大血洞，顿时红了眼。
南宫莲的面容变得苍老，失去了万古长春，他的容颜也无法再继续维持年轻的状态。
南宫苑看着被血染红的手掌，止不住颤抖。
“接下来到你们了吗？”
姬麟正要抬起手，但是在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魔力之后，又停了下来。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他侧目望去，闯入视线的是银眼的少女。
那双眼睛仿佛盛满了月光。
所有试图靠近她的猩红回路全部被无形的精神利刃切成了碎片。
“真是迷人的眼睛啊。”
“我的同胞。”
姬麟温柔地说。
“我不是你们这些虫豸的同胞。”
祝铃兰冷冷地说。
“呵呵，你要站在人类的那一边吗？”
“你是不是也忘了，你也是诺瓦？”
姬麟笑着说。
“拥有【无极】的你，怎么会是人类呢？”
“我们来到桃花源，都是为了吞噬神骸而来的。”
“你怎么忘了？”
姬麟看向祝铃兰。
“祝铃兰这个人类的身份，只是一场梦啊。”
“扮人类扮久了，你竟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人类。”
“你为什么不愿意醒过来？”
“不，你错了。”
祝铃兰面无表情地摇头。
“嗯？”
姬麟面露错愕。
“当我成为祝铃兰的那一刻，我才真正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