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背上的苏慕遮轻得像一捆枯柴，左臂那灰白的死气已蔓延到脖颈，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冰晶碎裂的细响。他自己的伤势也在恶化，胸前被洞穿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每走一步都有滚烫的液体渗出，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足迹。
但他们没有停。
东北方向。
三千里的距离，在平常不过是一炷香功夫的御空飞行。但此刻，在这被血煞浸透、空间扭曲、遍地残骸的苦海舟腹地，这段路成了生死天堑。
溪留下的指引指向“煞气涡流之眼”。
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任何尚有理智的修士望而却步。
“岳……师兄……”苏慕遮的声音贴在耳边，气若游丝，“放我下来……你……自己走……”
“闭嘴。”岳山咬牙，脚下不停。
他不敢停。
停下来，就会想起溪那双变得陌生的眼睛，想起那句冰冷的“自行决断”，想起灵儿苍白如纸的脸。停下来，那股几乎将他淹没的愤怒、不甘、还有……被抛弃的刺痛，就会重新将他拖入崩溃的深渊。
他必须走。
必须走到那个地方，哪怕那里真是陷阱，真是绝地。
他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将他彻底击碎。
三个时辰前。
他们第一次遭遇“活物”。
不是血腐甲虫，也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秽物。而是一团无定形的、不断蠕动变化的暗红色胶质，从一具半埋在黑色土壤里的巨大骸骨眼眶中缓缓渗出。
它没有眼睛，没有口器，但岳山能感觉到，它在“注视”他们。
或者说，在“品尝”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这是……‘噬魂瘴’的变异体……”苏慕遮勉强睁开眼，声音带着医者的本能判断，“小心……它吞噬的不只是血肉……还有……”
话音未落。
那团胶质突然暴起！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暗红残影，直扑岳山面门！
岳山怒吼，右拳裹挟着所剩无几的赤铜气血轰出！
“轰——！”
拳头击中胶质，却像砸进一团粘稠的泥沼。狂暴的力量被层层吸收、消解，胶质只是微微凹陷，随即猛然包裹住他的拳头，开始疯狂吮吸！
不止是气血。
岳山感到一股阴冷、滑腻的力量，正沿着手臂经脉逆流而上，直冲识海！眼前开始闪现破碎混乱的画面——尸山血海、星辰崩灭、还有……一双冰冷俯瞰的、没有情感的银色眼眸。
是“惑”的气息残留！
这鬼东西，被“世界兽”的力量污染过！
“滚开——！！！”
岳山双目赤红，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暴怒——对这些鬼东西的怒，对这绝地的怒，对一切不公的怒！
“轰！！！”
他整条右臂的肌肉骤然贲张，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的、如同岩浆流淌般的纹路！那不是他的赤铜气血，是某种更古老、更暴烈、充满焚尽一切意志的力量！
“焱”的碎片，在生死关头，被他的怒火引动了！
暗红胶质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灵魂被同时灼烧的嘶鸣，包裹拳头的部分瞬间焦黑、碳化、崩解！
岳山趁机抽拳，踉跄后退，整条右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那些暗红纹路并未消退，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蠕动，带来灼痛的同时，也带来一股狂暴的、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战意。
“哈……哈……”他剧烈喘息，盯着那团缩回骸骨眼眶、不断颤抖似乎受了重创的胶质，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来啊！再来啊！看老子不烧光你们这些鬼东西！”
背上的苏慕遮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尖泛起微弱的翠绿光芒，按在岳山手臂的伤口上。
“别……动用那股力量……”他喘息道，“它在燃烧……你的生命本源……”
“燃烧就燃烧！”岳山低吼，眼中暗红光芒闪烁，“总比死在这里强！”
他不再看那团胶质，背着苏慕遮，继续前行。
右臂的灼痛和那股狂暴战意，反而让他的精神更加清醒，步伐更加坚定。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右臂伤口滴落的、混合了暗红纹路力量的血液，渗入黑色土壤后，方圆数丈内那些弥漫的血煞之气，竟微微退避，仿佛遇到了某种让它们本能畏惧的存在。
又两个时辰。
地势开始向下倾斜。
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煞气浓度，以几何倍数攀升。光线变得昏暗，并非天色变化，而是浓稠到近乎实质的血色雾气，遮蔽了视野。能见度不足十丈。
耳边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死寂，而是无数细碎、混乱、充满怨毒与痛苦的低语，直接灌入脑海。那是亿万年来，陨落于此的生灵残留的怨念，在浓郁煞气中滋生的“秽音”。
岳山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靠着胸腔中那股不灭的怒火和右臂传来的灼痛，强行抵御着秽音的侵蚀。
苏慕遮的情况更糟。他本就神魂萎靡，此刻七窍都开始渗出淡淡血丝，眼神涣散，身体在岳山背上不住地痉挛。
“苏师弟！苏慕遮！”岳山低吼，用力颠了颠背，“醒着！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苏慕遮没有回应。
岳山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他只能加快脚步，朝着感知中煞气最浓郁、也最混乱的核心区域冲去。
溪说的“煞气涡流之眼”，只可能在那里。
突然——
“噗通。”
他脚下踩空。
不是陷阱，是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
一个直径不过三尺、深不见底的孔洞，隐藏在浓稠血雾和骸骨碎片之下，在他踏上的瞬间，边缘土壤如同流沙般崩塌！
“糟——！”
岳山只来得及将背上的苏慕遮向上猛托，自己则连同崩落的土石，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急速坠落！
风声在耳边凄厉尖啸。
坠落。
不断坠落。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煞气。
岳山右臂的暗红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光，照亮了岩壁上那些诡异扭曲的、仿佛被某种巨大力量拧过的褶皱。这不是天然洞穴，更像是……某种庞大存在钻过留下的痕迹。
“噗通！”
重重砸入冰冷的液体中。
不是水。
是粘稠、沉重、散发着浓郁血腥和刺骨阴寒的血池！
岳山挣扎着浮出“水面”，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污血，右臂的灼痛与血池的阴寒疯狂对抗，让他半边身子如同置于冰火两重天。
“苏师弟！苏慕遮！”他嘶声大喊，在粘稠的血浆中扑腾，寻找苏慕遮的身影。
微弱的光芒在右侧亮起。
是苏慕遮腰间一枚残破的玉符，散发着最后的护体灵光，勉强托着他没有沉没。但他已彻底昏迷，脸色灰败，脖颈处的灰白死气，已蔓延到了下颌。
“撑住……”岳山游过去，抓住苏慕遮，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缓缓旋转的血色漩涡。漩涡无声，却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吸力，将洞穴中浓郁的血煞之气源源不断地吞噬、绞碎、压缩。
漩涡边缘，是无数扭曲挣扎的怨魂虚影，它们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无法脱离，只能永无止境地随着漩涡旋转，发出唯有灵魂能感知的、绝望的哀嚎。
煞气涡流之眼。
溪指引的终点。
“生路……在哪儿？”岳山喘着粗气，拖着苏慕遮，在粘稠的血浆中艰难地向洞穴边缘游去。
没有路。
只有冰冷的岩壁，和那个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涡。
溪在骗他们？
不……不会。
岳山摇头，将这个念头狠狠压下。他咬牙，将苏慕遮推上一块稍高的、未被血池淹没的岩石，自己则站在及胸深的血浆中，死死盯着那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生路……在哪儿？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漩涡最中心——那里并非绝对的黑暗，反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血色的、暗金色的光，在漩涡的底部若隐若现。
那光的感觉……很熟悉。
是溪留下的混沌气息！
“在下面……”岳山喃喃，随即瞳孔骤缩。
溪说的“生路”，难道是要他们……进入这个煞气涡流的中心？！
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但……
他回头，看向岩石上气息奄奄、死气已蔓延到唇边的苏慕遮。
没有选择了。
岳山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哥……你他妈的……可真会给兄弟出难题……”
他深吸一口气——吸入的是浓郁的血腥和煞气，呛得他连连咳嗽。
然后，他转身，走向苏慕遮，用还能动的左臂，将昏迷的同伴死死绑在自己背上。
“苏师弟，咱们哥俩……赌命的时候到了。”
“要是死了，到了下面，记得帮我骂大哥几句……”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朝着那缓缓旋转的、吞噬一切的恐怖血色漩涡，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粘稠的血浆阻力极大。
越靠近漩涡，那股无形的吸力就越强，几乎要将他直接扯进去。
右臂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与漩涡中蕴含的恐怖煞气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脚步不停。
十丈。
五丈。
三丈。
漩涡边缘，那些被束缚的怨魂似乎感知到了活物的靠近，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无数双无形的手从漩涡中伸出，想要将他拖入永恒的绝望轮回。
“滚开——！！！”
岳山怒吼，右臂的暗红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轰——！”
一股暴烈焚天的气息以他为中心炸开，将伸来的怨魂之手尽数焚毁！但代价是，他右臂的皮肤寸寸龟裂，暗金色的血液混合着他自身的鲜血，汩汩涌出。
他趁此机会，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漩涡中心那道微弱的暗金光芒，纵身一跃！
“噗——！”
身体没入漩涡的刹那，仿佛有亿万把冰刀同时切割神魂，无穷无尽的怨毒、痛苦、绝望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冲入识海。
岳山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
只有绑在背后的苏慕遮，和他胸腔中那股不肯熄灭的怒火，以及右臂上那点倔强的暗红光芒，随着血色漩涡的无情转动，朝着那道微弱的暗金之光，沉沦而去。
同一时间，概念缝隙。
溪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再度崩裂、被暗金色血液和冰晶混合物覆盖的伤口，脸色苍白如纸。
为灵儿强行“定义”生机的消耗，远比他预想的更大。
他抬起手，指尖一缕混沌气缠绕，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微小的、只有巴掌大的混沌镜面浮现。
镜面中，映出的正是岳山背负苏慕遮，纵身跃入血色漩涡的画面。
溪静静看着。
看着岳山右臂那暴起的、属于“焱”的碎片力量。
看着他被怨魂撕扯，却仍不肯松开背后同伴的手。
看着他最终被漩涡吞没，朝着他刻意留在漩涡之眼最深处、那一缕作为“信标”的混沌气息沉去。
镜面波动，画面消失。
溪沉默地坐了很久。
直到怀中昏迷的灵儿，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低吟。
他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去她额角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傻子……”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的叹息。
“都说了……前路凶险……”
“为什么……还要跟来……”
他闭上眼，重新开始调息。
但这一次，他分出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神念，遥遥维系着那缕沉在煞气涡流之眼底部的混沌信标。
确保那两个不要命的“傻子”……
在穿过这片绝地时，不会被漩涡真正的、毁灭性的核心力量，碾碎成最细微的尘埃。
（第18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