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瑶猛地顿住脚步，飞快地回过头去。只见围栏的木门被缓缓推开，方才在花丛里浇水的老爷爷正含笑立在门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微微磨毛的蓝布短褂。
腰间系着一块沾了星点泥土与草汁的灰布围裙。
布料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古朴的牛角簪稳稳挽起，鬓角垂落的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深深浅浅，一笑便层层舒展。
眼角的纹路恰似一朵在风里缓缓绽开的野菊。
“老爷爷！”
凌瑶立刻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像一株迎风而立的嫩苗，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枪尾的红布，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不敢再多打扰您。
您的花养得实在太好看、太精神了，比浅羽姐姐在院子里种的还要好上十倍呢！”
她憋了满心的欢喜，最终只说出这句最质朴、最真诚的夸赞。
老爷爷被她这副认真又腼腆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笑声清朗通透，像山风穿过竹林，卷起满院花叶轻响：
“你这小娃娃，嘴甜心也善，看着就讨人喜欢。
进来看看吧，站在围栏外头瞧，怎么看得过瘾？”
他说着侧身轻轻推开木门，老旧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咿呀”声，缓慢又温柔，像是在诚心迎接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凌瑶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眼底骤然亮起两簇惊喜的光。
可不过片刻，她又轻轻垂下眼睑，紧紧攥住背后木制长枪的杆身：
“真的可以进去吗？我看您一直在忙着照料花儿，刚才给芍药搭竹架、给勿忘我松土、掐黄叶……我都看见了，怕我进去给您添乱。”
她把方才偷偷观察到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生怕自己的贸然闯入，耽误了老人家照料花草的正事。
“忙什么忙，我这把老骨头了，干一会儿活就得歇一歇。”
老爷爷笑着把粗陶水壶放在门旁的青石板墩上，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掌心沾着的泥土，指腹上还残留着青草淡绿的汁液。
“进来吧，正好陪我这孤老头子说说话。
你看西边那畦虞美人，今早才刚绽开几朵新花，颜色鲜灵得很，不给你好好看一看，实在是可惜了。”
凌瑶的脚尖在松软的泥土上轻轻碾了碾，目光忍不住偷偷飘向园子里摇曳生姿的虞美人。
粉的、红的、白的花瓣层层叠叠。
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咚咚敲个不停。
直到后背传来师父一声极轻的推扶，她慌忙回头，撞进凌尘含笑鼓励的目光里：
“去吧，老爷爷既然诚心邀请，你便进去好好看看。
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就帮着老人家浇浇水、捡捡落叶，也算一份心意。”
“嗯！”
凌瑶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像一朵被阳光彻底唤醒的太阳花，明亮又温暖。
她朝着老爷爷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才提着裙摆小跑到门内。
路过花畦时特意把脚步放得极轻极慢，甚至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
生怕粗糙的布料扫折了娇嫩的花枝、踩疼了地上的草芽：
“老爷爷！我能帮您做些什么？
浇水好不好？我会浇的！
浅羽姐姐特意教过我，浇花绝对不能对着花心浇，要顺着花根慢慢浇，不然花心积水，花儿会烂掉的！”
“哦？你这小娃娃，居然还懂这些门道？”
老爷爷微微挑了挑眉，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随即笑着指向墙角那只桐木小水桶。
“那可真是太好了，正好帮我给那畦石竹浇点水。
这花儿娇气，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又蔫巴，你可得好好拿捏好分寸。”
“放心吧老爷爷，我一定小心！”
凌瑶快步提起小水桶，桶沿刚到她的腰际，小小的身子却走得稳稳当当，没有洒出半滴水。
蹲在石竹花畦边，她学着老爷爷方才的模样，将水瓢轻轻倾斜，让细缓的水流顺着花茎根部缓缓渗进泥土里。
一边浇还一边小声对着花儿念叨：
“石竹喜欢干爽的土，喝一点点水就够啦，不能贪喝哦……”
老爷爷坐在土坯房门前的青石台阶上，一手撑着膝头，静静看着她认真专注的小模样，忽然轻声开口问道：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跟师父从哪儿来啊？”
“我叫凌瑶！”
她立刻仰起小脸回应，鼻尖上不小心沾了一点细碎的泥土，像只刚偷啄过花蜜的小蜜蜂，憨态可掬。
“我跟师父从皇城出发，要一路赶往中州去！”
“去中州啊，那路可远着呢，要走不少日子。”
老爷爷捻起一片随风飘落的茉莉花瓣，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眉眼愈发柔和。
“你们赶路这般要紧，怎么会拐进这条偏僻的小道上来？”
“是我先闻到花香的！”
凌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眉眼弯弯。
“我闻到香味就走不动路了，师父说，绕一点路看看花也没关系，总走枯燥的官道，人也会闷得慌。”
“你师父说得极对。”
老爷爷缓缓转过头，看向立在门边浅笑的凌尘，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可。
“这世道啊，人人都忙着赶路、忙着奔前程，却总忘了抬头看看路边的花。
走得再快、再远，错过了身边这些好看的景致、温柔的人心，到头来才是真的可惜。”
凌尘微微一笑，目光温柔落回蹲在花丛中的小小身影上。
凌瑶正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枯黄的落叶，手轻得不敢用力，再轻轻放进旁边的竹编残叶篮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与满园盛放的花海、错落整齐的花畦相映。
竟让人恍惚觉得，这位偶然闯入的小客人，早已成了这方宁静花田里，最动人、最干净的一道风景。
温柔的风再次拂过，满院花香在空气里轻轻荡漾，混着凌瑶与老爷爷细碎温和的絮语、枝头清脆的鸟鸣、草叶摩擦的沙沙声。
世间一切都在此刻慢了下来，慢成一首被温柔拉长的小调，悠悠地，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