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时辰了。
汴梁大牢的地牢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从铁窗缝隙里渗进来的潮湿霉气,以及永远燃不亮的豆油灯。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铐上的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撞击声,像极了前世医院里那些病人腕上的识别环——只不过那个是塑料的,这个是实打实的熟铁,衬得她手腕已经磨破了皮。
三天前,她还在将作监的工房里绘制水力锻锤的图纸;此刻,她却成了阶下囚。
罪名是“以妖术惑上,紊乱朝纲”。
陈巧儿苦笑。她想起小时候看《水浒传》,林冲被高俅陷害时,她只觉得那是故事。现在她才明白,故事里的刀,架在脖子上是真的凉。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些人的脚步她已能分辨,沉重、懒散,带着油滑的市侩气。这个脚步声不同,轻而稳,像猫,像她曾经在山里对付过的那只偷鸡的豹猫。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陈娘子。”
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压低。
陈巧儿没动。她早就学会了在这座牢里不要轻易回应任何人——第一夜有个“犯人”被关进她隔壁,假装无意间套她的话,问她鲁大师的图纸藏在哪。她假装害怕,胡乱说了一通沂蒙山的山神庙方位,第二天那人就被放了出去。从此她明白了,李员外不只要她死,还要她在死之前把最后的价值榨干净。
“我不是李府的人。”外面的人似乎看穿了她的警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是替花七姑传话的。”
陈巧儿猛地抬起头。
铁链哗啦作响。
小窗里塞进来一个布卷,很小,只有拇指粗细。
陈巧儿用牙咬住布卷的一端,单手展开——她的手铐限制了双手同时活动,但她前世在医院里练就了一手打针、一手写病历的本事,这点不便还难不倒她。
布条上是用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看得出写得极快:
“巧儿,莫怕。我已见过贤德公主,她愿助你。李贼勾结的是淑妃一党,但皇上身边有明白人。你在牢中且自保,莫与人争执。公主说,三日后御前会审,你要活着。一定活着。 七姑”
陈巧儿盯着那个“一定活着”,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们个个金手指大开,到了古代就如鱼得水。可没人告诉她,当真正的陷害来临时,她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李员外带着开封府的人来抓她时,她正蹲在地上调试一个水轮模型。七姑在院子里练舞,裙裾翻飞如蝶。然后大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人涌进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枷锁就套上了脖子。
她记得七姑冲上来护住她,被衙役一把推开,摔在青石板上,掌心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你们凭什么抓人!”七姑的声音尖锐得不像她。
“奉旨查办妖术案。”李员外站在门槛外,脸上挂着笑意,“陈巧儿,你那些机关术,究竟是人智还是妖法,到了大牢里,自有分晓。”
那一刻陈巧儿才明白,李员外从一开始就不是要跟她比手艺,他要的是她的命,连同鲁大师留下的所有图纸,一起吞下去。
而他的靠山,是当朝淑妃的父亲——枢密院副使郑大人。
陈巧儿被拖出门时,回头看了七姑一眼。
七姑站在院子里,晨光打在她脸上,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陈巧儿从未见过的、冷冽的光。
像刀。
陈巧儿把布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这是她在牢里学到的第一课——任何证据都不能留。
她环顾四周,这间牢房不过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破陶罐当马桶。但她在这里三天,已经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用发簪撬松了墙上一块砖,把里面的土掏空,藏了一把磨尖的碎陶片当刀用。
第二,她用上衣撕下的布条编了根绳子,长度刚好够从铁窗垂到外面的排水沟——那排水沟通向汴河,虽然窄得她绝对钻不出去,但小物件可以顺水漂走。
第三,她跟隔壁牢房的梁老头学会了识别狱卒换班的时间规律。
梁老头是个老骗子,因为冒充道士给皇宫做法事被关了半年。他说他是冤枉的——他确实会做法事,只是皇上嫌弃他跳大神跳得不够好看。
“陈娘子,”隔壁传来梁老头压低的声音,“那传话的是谁?声音听着不像宫里的。”
陈巧儿靠到墙边,小声道:“是我家七姑找的人。”
“花姑娘?”梁老头啧啧两声,“那姑娘胆儿真大。你可知道,外面都在传你是妖女,你那媳妇儿要是被人知道她给你传信,也得抓进来。”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七姑冒着多大的风险,她太清楚了。
但她更清楚的是,如果她不出去,李员外不会只满足于弄死她一个人。鲁大师的图纸、七姑的歌舞技艺、甚至她们在沂蒙山的老底,都会被一层层扒出来,变成李员外往上爬的台阶。
她不能死在这里。
“梁叔,”陈巧儿忽然开口,“你说你会做法事,那你懂不懂道家的机关术?”
梁老头愣了一下:“啥?”
“就是那种……用机关、符咒、阵法,骗人的把戏。”
“嘿!”梁老头不高兴了,“什么叫骗人?那是法术!法术你懂不懂?当年我在龙虎山……”
“行行行,法术。”陈巧儿打断他,“那你见过一种东西吗?就是把一张纸折成鸟的形状,一吹气就能飞?”
梁老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是……木鸢?”
陈巧儿眼睛一亮。她记得鲁大师的笔记里提过木鸢,那是一种利用竹木结构和羽毛平衡制作的滑翔模型,虽然飞不远,但足以让不懂的人以为是仙术。
“你会做?”她追问。
“我哪儿会啊!”梁老头声音里带着敬畏,“那是鲁班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哪儿懂那个。”
陈巧儿闭上眼。
她懂。
鲁大师的笔记里,详细记载了木鸢的制作方法,甚至还有改良方案——用丝线和竹篾做出更轻的结构,利用热空气上升的原理,让木鸢在空中停留更久。
那是她翻遍笔记,唯一觉得“这玩意儿放在现代也能上科技展”的设计。
可惜,笔记被抓走那天,连同她的工具箱一起被李员外抄走了。
但笔记上的内容,都在她脑子里。
同一时刻,皇宫东华门外。
七姑裹着一件灰色斗篷,低着头快步穿过巷道。她身后的阴影里,跟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宫女——那是贤德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叫采苓。
“花娘子,这边。”采苓推开一扇角门,闪身进去。
七姑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才敢深深呼出一口气。
贤德公主住在皇宫东北角的延福宫,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女儿,生母早逝,由太后抚养长大。她性子温婉,却极有主见,在宫中素有贤名。
七姑认识她,纯粹是因为一场意外。
半个月前,陈巧儿被召入宫为太后寿诞设计烟火机关,七姑随行献舞。寿宴上,贤德公主注意到七姑跳的一支《霓裳》与寻常不同——七姑在舞中融入了几处极细微的手势变化,那是当年她在沂蒙山跟着一位流落民间的宫廷舞师学的,暗含了某种失传已久的节拍。
公主对舞蹈极有研究,散席后特意召七姑问话。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舞友”——公主教七姑宫中的礼仪规矩,七姑教公主几支民间失传的舞曲。
这份交情,在关键时刻救了陈巧儿的命。
“公主在里头等你。”采苓推开一扇雕花木门,烛光涌出来。
七姑跨过门槛,看见贤德公主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折子,眉头微蹙。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看上去不像公主,倒像谁家温婉的大姐姐。
“七姑来了。”公主抬眼,示意她坐下,“你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七姑的心猛地提起来。
“李员外背后,果然是郑家。”公主把折子递给她,“淑妃的父亲郑崇训,以枢密院的名义给开封府施压,要他们速判陈巧儿妖术案,三日内定案,按律当斩。”
“三日内?!”七姑脸色煞白。
“所以我让你告诉陈巧儿,三日后御前会审。”公主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以‘涉及奇技淫巧、恐有冤屈’为由,向父皇请了御前复审。到时候,开封府不敢当着父皇的面随便判。”
七姑咬着唇:“可是公主,就算御前会审,如果皇上相信了李员外的说辞……”
“那就需要你那位陈娘子,在御前证明自己不是妖术。”公主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她能做到吗?”
七姑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陈巧儿曾经用一个小实验征服了将作监的所有工匠——一碗水、一张纸、一根蜡烛,当着众人的面让水倒流,把一群大男人看得目瞪口呆。
“能。”七姑说,“只要给她机会。”
公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一些伤药和吃食,你想法子送进去。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我画的皇宫平面图,标注了御前会审时的站位和路线。你让陈巧儿提前想好,到时候怎么演示、怎么说话,每一步都不能错。”
七姑接过布包和图纸,眼眶发红,深深行了一礼:“公主大恩,七姑无以为报。”
“报什么报。”公主摆了摆手,忽然笑了笑,“我帮你,不只是因为交情。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想学的是机关术,可父皇说那是‘匠人之技’,不让我碰。你那位陈娘子做的那些东西,我是真喜欢。”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而且我看得出来,淑妃最近太得意了。她以为她父亲在朝中只手遮天,我这个公主也得看她脸色。这次,就当给她敲敲警钟。”
七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位公主,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陈巧儿没有睡。
她用碎陶片在墙上刻下了公主送来的皇宫平面图,一遍遍默记位置、路线、站位。她知道,三日后那场御前会审,是她唯一的机会。
如果失败,她死,七姑死,鲁大师留下的所有心血都白费。
如果成功……
她想起鲁大师笔记扉页上的那行字:“穿越之术,非机关之力,乃天时地利人和。沂蒙山顶,千年一遇之天象,方启归途。”
那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不是升官发财,不是名垂青史,而是带着七姑,回家。
回到那个有wiFi、有抽水马桶、有外卖和空调的家。
虽然那个家也有很多烦恼——房贷、996、医患纠纷……但至少,没人会因为你会做水力锻锤就判你妖术。
“陈娘子。”梁老头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还没睡?”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梁老头叹了口气,“我想我媳妇了。虽然她骗了我半辈子的私房钱,但我想她。”
陈巧儿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铁窗。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光。
她想七姑了。
想七姑跳舞时裙角飞扬的样子,想七姑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想七姑喊她“巧儿”时那种软绵绵的腔调,像沂蒙山春天的风。
“梁叔,”她忽然开口,“你说,人要是能回到过去,重新活一次,你会选什么时候?”
梁老头想了想:“二十岁。那会儿我还在山里砍柴,日子苦,但踏实。你呢?”
陈巧儿闭上眼睛。
“我不回去。”她说,“我要往前走。”
回到过去又怎样?她前世活的三十六年,已经足够了。这一世,虽然艰难,虽然危险,但有七姑在,有那些她亲手造出来的机关在,有那么多她还没完成的梦想在。
她不想回去。
她只想往前走,走到山穷水尽,走到柳暗花明,走到她和七姑都能笑着回头看的那一天。
铁窗外,月色渐渐暗了下去。
黎明快来了。
第四天清晨,开封府的差役来提人。
陈巧儿被带出牢房时,经过梁老头的牢门,老头把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握了握她的手腕。
“陈娘子,活着回来。”
“嗯。”
她被人押着穿过长长的甬道,经过三道铁门,走进刺眼的阳光里。四月的汴梁城已经热了,空气里有槐花的甜味,和牢里的霉臭形成鲜明对比。
她被塞进一辆囚车,沿着御街往皇宫方向走。
街上的人指指点点——
“就是那个妖女?”
“听说她能用纸鸟传信,不用人就能让水车转。”
“哎呀,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长得倒挺好看……”
陈巧儿低着头,嘴角微微抽动。
纸鸟传信是流体力学,水车自动运转是水力学的齿轮传动系统。她前世花了八年学这些东西,到了古代就成了妖术?
她忽然想起一个笑话: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如果带着一把枪,会被当成神;带着一本物理书,会被当成妖;带着一个手机,会被当成疯子。
她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脑袋的知识。
这些知识,三日后,要么救她的命,要么送她的命。
囚车拐进皇宫侧门,她被带进一间偏殿关押。门口守着四个禁军,窗户钉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但就在她被推进门的瞬间,角落里突然滚出来一个纸团。
陈巧儿愣了一下,迅速用脚踩住纸团,等门关上后,蹲下身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七姑的笔迹:
“后日午时,宣德殿。我会在。”
陈巧儿把纸团揉碎,塞进嘴里咽下去。
她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在心里把所有的实验步骤重新过了一遍。大气压强、热胀冷缩、杠杆原理、齿轮传动……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被质疑的地方,她都要准备好解释。
她不知道御前会审会是什么结果。
但她知道,她不能输。
因为输了,不是她一个人的命。
——窗外,槐花簌簌落下,像极了那天沂蒙山道上的落雪。
而她,必须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