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

贾文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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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归程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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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汴梁南薰门时,陈巧儿没有回头。

她不回头,是因为她怕一回头,那些被七姑称为京城闺蜜的姑娘们——从宫中宴席上结识的教坊司乐官秦娘子、替她传过密信的绣坊女使小采,还有那个在七姑被软禁时偷偷塞了块茯苓糕的宫女杏儿——她们站在城门口挥舞绢帕的样子,会让她觉得这条路太长。

七姑坐在车厢里,掀着帘子往外瞧,半晌说:巧儿,你挺能忍。

怎么?

你耳朵红了。

陈巧儿抬手摸了一下耳垂,温热得很。那是因为风大。她说。

七姑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车厢是她自己用桐木与绵绸衬的,四角各装了一枚铜铃减震,外头看是寻常的商贾马车,里头却比宫里某些娘娘的辇轿还要舒适。陈巧儿在前头赶了两天车之后,七姑硬把她拽进车厢,换了个李家庄跟来的车把式掌辕。

你这人,真打算一路赶回沂蒙?七姑说着从暗格里摸出个橘子,剥开,把第一瓣递到陈巧儿嘴边。

陈巧儿张嘴接了,含糊道:嗯,赶回去,看天象。

什么天象?

鲁大师留的最后一处标记,说七星交汇,地户重开。我算了算,就在秋分前后。她嚼着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再晚,又要等上三十六年。

七姑不说话,只是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递过去。陈巧儿心不在焉地接了七八瓣,忽然反应过来了:你全喂我了?

看你出神的样子,怕你嘴里淡出鸟来。七姑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嘟囔道,反正回沂蒙山上也有的是橘子树。

陈巧儿没有告诉她,她在算一个更远的东西。在牢里那段日子,她其实已经把鲁大师留下的册子翻烂了。那位从未谋面的鲁大师,表面上是个木匠,骨子里只怕和她一样,藏了个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脑子。册子最后一页画了幅星图,用炭笔勾出七颗星,交汇点的箭头指向一座山,山腰画了棵歪脖子松树。陈巧儿在沂蒙山深处见过那棵树。

所以她知道,回去之后要往哪里去。

但此时此刻她不能跟七姑说太多。倒不是不信任,而是……陈巧儿偏头看向窗外掠过的成片麦田,风把麦浪吹成一层又一层金色,像七姑跳舞时腰间流苏抖开的涟漪。她心里隐隐觉得,那扇门一旦推开,便再也回不来了。她得先让七姑心甘情愿,不能只凭着七姑对她的那份糊涂情意。

巧儿。七姑忽然叫她。

你看天上。

陈巧儿掀了车帘探头出去,见一行大雁正排成人字往南飞。秋高气爽,天蓝得像烧过的青瓷,云一丝都没有。她缩回头,怎么了?

我自打进了京,就没认真看过天上的鸟。七姑把橘子皮在掌心团了团,扔进角落的竹篓里,京城里连鸟都是绕着宫墙飞的,不敢往高了去。现在出来了,倒觉得天大了。

陈巧儿想了想,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七姑的手掌心有薄茧,是跳舞的人常年转腕练剑磨出来的,但指节是细的,捏在掌心像握了一把竹根。她没有挣脱。

七姑,陈巧儿说,回去之后,如果有一天我非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你怕不怕?

哪里?

不好说。可能是山里,可能是……另一个世界。

七姑转过脸来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眼睛在从车窗漏进来的光里显出琥珀一般的颜色,陈巧儿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瞳仁里有细碎的金色斑点,像秋天河面上的浮光。

巧儿,七姑说,我跟着你从李家庄跑到汴梁,从汴梁又跑到大牢里,又从大牢里跑出来,你哪回问过我怕不怕

这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陈巧儿张了张嘴,看见七姑嘴角那颗很小的痣,在笑意里轻轻牵动了一下。

你不会又要把我丢下吧?七姑忽然收了笑,声音低下来,你要是敢把我丢下,我就在沂蒙山里头唱山歌,唱到你走到天边也听得见。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陈巧儿握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

我不会丢下你。她说。

七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叠着,像两只合拢的鸽子。马车颠了一下,陈巧儿的身子往七姑那边歪了歪,肩膀挨住她的肩膀。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官道上浮土的沙沙声。

她们出城的时候是清晨,过了午时便到了陈桥驿。陈巧儿让车把式去歇脚打尖,自己扶着七姑下来活动腿脚。驿站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摆了几条长凳,坐着两个贩绸缎的商人,正在闲聊。

……听说了没?李员外那案子,刑部判下来了。

陈巧儿的耳朵倏地竖起来。她拉着七姑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了,装作若无其事地掸袍子。

流放海南?另一个商人道,不是抄了家吗?

抄是抄了,人还没押出开封府,就死在牢里了。说是畏罪自尽,用裤腰带挂在栅栏上。可牢头说,他当晚还好好的,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谁知半夜就……

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但陈巧儿耳力好,听得一字不落:李家剩下的那个老仆去收尸,说脖子的勒痕是歪的。你想想,吊死的人,绳子印不是正中间?他那人精得很,怎么可能连上吊都上不正?

那你的意思是?

这汴梁的水深着呢。他得罪的那位陈娘子,背后可是攀上了宫中的人。咱们说句不该说的……

七姑忽然打了个喷嚏,声音大得连槐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几只。两个商人齐齐看过来,见是一个俊俏的女子正揉鼻子,旁边坐着的那个布衣青年也在擤鼻涕,便讪讪住了嘴,起身走了。

陈巧儿看着他们走远,才低声说:你打喷嚏真及时。

我故意的。七姑拍了拍袖子,他们那话听着就不干净,趁早别听。李员外死也好活也好,跟咱们不相干了。

陈巧儿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清楚,那两个人的对话前半段是闲谈,后半段的攀上宫中之人未必没有深意——只是这深意背后的手是谁伸的,她不愿多想。京城的事,留给京城的人去争。她已经辞了那巧工娘子的虚衔,皇帝赐的匾额她也没挂出来,只收在箱笼底下,等回了山,说不定哪天拿来垫桌脚。

七姑,你说皇帝老儿会不会派人追咱们?

追你做什么?七姑站起来,拍了拍后腰,他不是说了,你要是改主意,随时回京,官位还给你留着。你这是求着人家别追还来不及呢。

陈巧儿笑了。

是真的笑了。这种笑,是在将作监那几个月里从来没有过的——那时候她的笑都带着刻度,对着同僚笑七分,对着权贵笑五分,对着七姑才有十分,但那十分里头也掺着三分今晚会不会有人来翻我的图纸的警惕。现在坐在驿站老槐树底下,秋风吹着,远处有人在卖糖炒栗子,空气里又甜又焦,她忽然觉得整个胸腔都松开了,像一只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张开手指。

七姑,我想吃栗子。

我去买。七姑说着就往远处摊子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你先把荷包给我。

我这不就逃了吗。陈巧儿从腰间摸出钱袋递给她,看着她穿过院子里晾晒的被单走过去。被单是驿站洗的官布,白底上印着字,秋风吹起来,从七姑的肩头拂过去,像一面一面鼓起的帆。她在那些布帆之间穿行,步子又快又轻,身姿倒比在宫里献舞时更舒展——那时她是跳给别人看的,每一步都算着角度。现在她不过是去给陈巧儿买一包栗子,却像是挑给她一个人看的。

陈巧儿把脸埋进掌心,闷声笑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七姑第一次在沂蒙山脚下遇见她时,她正趴在地上研究一窝蚂蚁怎么搬动一颗比自己大十倍的松子。七姑扛着锄头路过,蹲下来看了半天,说:你不累啊?

陈巧儿说:累啊。

七姑说:那你盯着它干什么?蚂蚁搬得动是蚂蚁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巧儿说:我在算它的力臂。

七姑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傻子?

那是她们第一次对话。那时候陈巧儿还不知道面前这个扛锄头的女人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替她挡过一刀,替她求过一命,替她在御前磕了三个响头。她只知道这人说话不怎么好听,但眼神是软的。

七姑回来了,把用油纸包好的栗子塞进她怀里,烫得她往后一缩。

嘶——

刚出锅的,可不烫吗。七姑坐回她旁边,自己也拿了一颗,在指尖倒来倒去地晾着,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巧儿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栗子肉金黄饱满,咬一口又粉又甜。她吃了一颗,又剥了一颗递给七姑。七姑接了,咬了一半,另一半递回来:分着吃。

陈巧儿接过来塞进嘴里,心想:这要是搁现代,我跟人分吃一颗栗子,怕是会被骂不卫生。但在这里,在公元一千一百多年的汴梁城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她忽然觉得卫生不卫生也没那么要紧。

要紧的是栗子是热的,七姑坐在她旁边,脚上的绣鞋沾了驿站院子里的泥,裙摆上还别着一根麦秸秆。

紧的是她们要回家了。

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沉。官道两旁的柳树拖出长长的影子,有牧童赶着牛往回走,牛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一路响过去。七姑靠着车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了陈巧儿肩上。

陈巧儿没有动。

她让七姑靠着,自己从怀里摸出鲁大师那本册子,借着车窗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翻到最后一页。星图上那七颗星的位置,她用炭笔在旁边标了日期,又在日期底下画了个圈。

秋分,子时,沂蒙山主峰东南侧,歪脖子松树下方三丈。

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七姑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像只猫在伸懒腰。陈巧儿侧头看她,见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她想:这个人跟我吃过同一颗栗子,跟我坐过同一间牢房,跟我跳过同一支舞——虽然那支舞她临时改了步子差点踩到我的脚——她被我拖进这么一摊浑水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我后悔了。

那我带她去哪,她都该跟着我的。

陈巧儿把目光从七姑脸上收回来,落在车窗外的暮色里。远处有灯火零星亮起来,应该是下一个镇子。再走二十天左右,就能看见沂蒙山的轮廓了。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猛地一沉。

鲁大师的册子上写着地户重开地户是什么,开了之后通向哪里,她从来没明说过。万一那道门只容一个人过去呢?万一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而七姑被留在这一边呢?

陈巧儿的脊背陡然绷紧了。

七姑在她肩上动了动,含糊道:怎么了?腿麻了?

没有。

那你硬得跟块门板似的。七姑闭着眼睛嘟囔,放松点。

陈巧儿吐了口气,慢慢把肩膀沉下来。七姑又重新靠稳了,呼吸渐渐均匀下去。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地平线。马车驶入前方镇子的门楼,灯笼的光从外面照进车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手搭着谁的肩。

陈巧儿低头看了看那团影子。

她想:无论如何,我先把这道门推开来看看。要是那边不好,我不进去就是了。要是那边好……

她没有往下想。

因为七姑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呢喃了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的梦话。

巧儿……别丢下我。

陈巧儿闭上眼。

她轻声说,不丢。

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路,那盏挂在门楼上的纸灯笼在夜风里晃了晃,忽然灭了。

镇子里传来几声犬吠,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的秋虫还在嘶嘶地叫着。七姑的呼吸声在她颈侧,温热,绵长,像这趟归程本身,明明走得慢,却好像一眨眼就要到了。

而到了之后呢。

陈巧儿把下巴轻轻搁在七姑的头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

到了之后的事,到了再说。

但此刻她心里那根弦,比在汴梁城的任何一夜都绷得更紧。

——因为秋分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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