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淮海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阳光便穿透了深秋的薄雾，像一把金色的利剑，斜斜地洒在淮钢厂区斑驳的道路上。
三分厂食堂门前的水泥空地上，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人群从食堂门口一直延伸到厂区主干道。
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有些人甚至把压在箱底、只有在过年才穿的干净工装拿了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久违的喜气，互相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一条鲜红的横幅挂在食堂门楣上，白色的棉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淮钢集团首批职工安置补偿款发放仪式”几个大字异常显眼。
横幅下面，老孙头站在人群最前面，那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在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写满名字的名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精神矍铄得像换了一个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熬了一整夜。
李大山站在他身侧，胸戴一朵鲜红的大红花，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不肯弯腰的老松树。
只是细看之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发紫，呼吸也比常人急促一些。
那是当年在检修时被有毒气体熏伤了肺，落下的病根。
他的妻子和女儿站在不远处，眼圈红红的，却笑得灿烂，女儿手里还攥着一条擦过泪的手帕。
沈南带着专案组的同志早早来到现场。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深色风衣，而是一身深蓝色夹克，显得平易近人。
沈南刚一下车，工人们便自发地鼓起掌来。
掌声虽然不算整齐，甚至有些零落，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热忱，像春雷一样在厂区里滚动。
沈南快步走上前，双手抱拳，向人群拱了拱手，眼眶有些发热。
“工友们，静一静！大家静一静！”
老孙头颤巍巍地挥了挥手，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横幅的哗啦声。
他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各位工友们，今天，是咱们淮钢的大喜日子！”
“首批职工安置补偿款，三点二亿元已经到厂里的账上了，马上就要发到大家手里了！”
刚说到这里，整个会场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所有人都拼命的鼓掌，眼神之中带着期待。
老孙头挥了好几次手，才终于让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各位工友们，这是沈书记带着咱们，从那些蛀虫嘴里一口一口抠出来的血汗钱！”
“这每一分，都带着咱们工人的血汗！”
“所以，大家现在可以再次鼓掌了，感谢沈书记。”
老孙头知道，大家的情绪现在比较饱满，必须引导大家抒发出来。
“谢谢沈书记。”
“沈书记就是青天大老爷。”
“沈书记好样的。”
有人不停的高呼，现场的气氛更加热烈，这一阵掌声和呐喊声，比刚才更热烈。
几个老工人抹着眼泪，互相搀扶着。
沈南看到这种场景，内心也是极为复杂的。
普通的工人们需要什么？
他们只需要正常发工资，把他们劳动所得按时发放。
可他就只是给了他们本来应该得到的东西，却让他们如此感动。
收拾了一下自己内心的情绪，沈南走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那是由几张铺了红布的乒乓球台搭建的，台下摆着几十把塑料凳。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上有皱纹、有煤灰、有伤疤，但此刻都闪着光。
沈南扫视了一圈台下众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洪亮，通过台上的扩音器传遍整个厂区。
“同志们，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庆祝某个人。”
“而是为了庆祝一种精神，一种淮钢工人不屈不挠、守望相助的精神。”
”更是为了庆祝一种信念，一种邪不胜正、公道自在人心的信念！”
沈南顿了顿，从陈明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文件上红色的印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笔三点二亿的补偿款，来自瑞丰投资、华瑞贸易、茂源公司被追回的赃款。”
“赵东林、孙明、周茂林，他们以为能瞒天过海，以为能卷款逃到海外。”
“但是，法律的长臂，把他们一一拽了回来！”
“就在昨天，瑞国方面传来消息，开曼信托账户已经冻结，一千两百万美元即将回国！”
“同时，加拿国警方也找到了关键证据。”
“这意味着，我们不但追回了赃款，还拥有了可以把这些人钉死的证据！”
沈南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铿锵有力。
台下，有人抹眼泪，有人握紧了拳头。
李大山的妻子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打在胸前的手帕上。
她丈夫三十年焊工生涯换来的补偿，终于有了着落。
可她知道，大山为了今天，在病床上还攥着那份检修日志不肯放。
“但是。”
沈南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铿锵，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这还只是开始。”
“中央第三巡视组已经进驻我省，陈正清组长亲自点名要听淮钢案的汇报。”
“省里窝案还在深挖，刘志远、吴启明等人的案子正在移交司法。”
“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只要还有一分钱没追回来，只要还有一个蛀虫没挖出来，我们绝不收兵！”
沈南扫视着底下所有人，激情澎湃的说着。
就在这时，钟诚快步走上台，在沈南耳边低语几句。
沈南神色一肃，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台下。
“同志们，林秋生省长刚刚发来视频连线，他要在省城为我们见证这一刻！”
沈南的声音有些激动，毕竟这是自己来到淮海主导的第一个大型工作，能得到省长的欣赏，他肯定是开心的。
沈南的话落下，整个现场瞬间都安静下来，一个个的眼睛都不敢眨，就这么看着被推上来的大屏。
随着工作人员的一顿操作，大屏终于亮了起来，林秋生的模样出现在大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