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号石园内,原本因为石子腾一句话而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因为这场惊天豪赌的成立,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种死寂,比之前陈玄通释放化龙威压时还要沉重,还要压抑。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那一刹那,天地万物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第一声惊雷的炸响。石园中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那灵泉注入池塘的声音、那些金色灵鱼游动时发出的轻微水声、甚至连那些异花花瓣上露珠滚落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人的耳膜,加深着那种几乎要凝固的紧张感。
流云阁在风源城三成的源矿收益!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而是足以让任何一个中型门派眼红到发狂的惊天财富。在北域这片土地上,源矿就是命脉,就是根基。谁掌握了源矿,谁就掌握了修炼资源,谁就能养得起更多的弟子,请得起更强的供奉。流云阁在风源城经营数百年,名下的那几座源矿不仅储量大、品质高,而且已经建立了一整套开采和销售体系,那三成收益,若是换算成纯净源,那绝对是一个让普通修士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在场的那些修士,有些人的全部身家加在一起,都抵不上那三成收益一天的产出。
万源坊的那位中年掌柜此刻额头上的冷汗是一层接着一层地往外冒。那冷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他那件灰布长袍的领口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痕迹。他一边用丝帕擦着汗,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他这万源坊虽然背景深厚,后面站着几位连城主府都要让三分的老祖宗,但也怕这种动辄牵扯到大教命脉的豪赌。赢了还好,若是输了,这陈玄通搞不好要当场翻脸。这老家伙在风源城横行惯了,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若是一会儿切出来的结果不如他的意,他八成要在石园里大打出手,到时候那些珍贵的太古老坑奇石被毁,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咳咳……”掌柜的硬着头皮走到两人中间,他的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他强行挤出一丝极其职业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但还是一字一句地把话说了出来:“既然陈长老和这位……这位公子,已经定下了赌约,那小人便忝为这场石局的中人。万源坊的规矩,两位选定离手,概不退换。无论切出什么,全凭各自的眼力和造化。两位若是没有异议,那便开始吧。”
他说完这番话,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位置。他在万源坊干了快三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赌注如此之大的石局。三万斤纯净源赌三成源矿收益,这不是赌石,这是赌命。
“哼,老夫在北域源石圈子里摸爬滚打一甲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用得着你来教规矩?”陈玄通冷哼一声,大袖一挥。那袖子带起一阵劲风,吹得掌柜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他脸上的怒意已经化作了一种极其自负的狂傲,那种狂傲就像是已经看到了这场赌局的结局,看到了石子腾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画面。他转头看向石子腾,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空洞而残忍。
“小子,你若是现在跪下来给老夫磕三个响头,自废道宫,老夫或许还能发发慈悲,留你一条狗命。否则,等老夫切出稀世珍宝,你不仅要输得倾家荡产,还要把命留下!这风源城的护城河,每年不淹死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那都奇了怪了!”
陈玄通的话语中满是刻骨的恶意和杀机。在他的眼中,石子腾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无论是输掉赌局之后被他亲手了结,还是拼死反抗然后被整个流云阁追杀,结局都是一样的。得罪他陈玄通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石子腾随手将折扇插在后腰。那折扇插在腰间的样子,带着几分江湖浪子的洒脱。他连看都懒得看陈玄通一眼,只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又长又慢,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漫不经心。他的嘴张得不大,但在这个死寂的石园中,那个哈欠的每一声都像是在打陈玄通的脸。周围几个修士看到这一幕,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敢在化龙五重天的流云阁长老面前打哈欠,这份胆量,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老家伙,你的废话比这石头上的青苔还要多。要切就赶紧切,本座赶时间。”石子腾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真的对这场赌局毫不在意。他说完还伸了个懒腰,那动作舒展而自然,仿佛这石园中的紧张气氛与他完全无关。那洗得发白的青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展开,如同一幅水墨画在风中轻轻舒展。
“狂妄无知!老夫今日就让你开开眼界,什么叫真正的寻源之术!”陈玄通被石子腾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脸色铁青。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但他毕竟是混迹多年的老狐狸,知道在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那块半丈高的“青虎吐瑞”石上。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只要切出好石头,这小子就完了。到时候看他还怎么狂。
这块奇石标价三万斤纯净源,绝不是普通人能玩得起的。在风源城的源石圈子里,三万斤纯净源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一个普通散修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源石。就算是那些大教的核心弟子,想要拿出这样一笔钱,也得好生掂量掂量。这石园的规矩是选定离手,所以这笔钱,陈玄通今日是花定了。但他一点都不心疼。因为他对这块“青虎吐瑞”极有信心。这块石头他研究了很久,早在两个月前万源坊刚从禁区边缘把它运回来的时候,他就偷偷来看过好几次。石皮上的松针纹路、石头周围的精气波动、甚至石头的形状和重心分布,他都了然于胸。他有九成的把握,这石头里一定藏着好东西。
它的表皮呈现出一种暗青色,那青色深沉而内敛,如同深山古潭的水色。上面布满了犹如猛虎斑纹一般的天然石纹,那些纹理粗犷而有力,当真如同一头猛虎盘踞在石头之上。隐隐约约间,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天地精气在石皮表面游走,如同有生命一般。那精气虽然微弱,但在这石园中,已经算是极为明显的征兆了。周围的那些达官显贵和各大势力的修士,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玄通。整个石园中,唯一还在响的,就是那假山上灵泉落入池塘的汩汩水声。
“唰!”陈玄通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一套极其精致的工具。那是一套由极品寒铁打造、表面镶嵌着金丝的刻刀,大小不一,共有九把。那刻刀通体幽黑,寒光凛冽,刀身上镶嵌的金丝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每一把刀的形状都各不相同,有宽有窄,有长有短,有弯有直,分别对应着切石的不同环节。
“那是流云阁独门秘传的‘九曜寻源刀’!据说只有历代精通寻源之术的长老才有资格佩戴!”人群中,有眼尖的修士低声惊呼。那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羡慕。九曜寻源刀,那可是寻源师梦寐以求的宝刀。据说这套刀的刀身上铭刻着九曜星辰的道纹,能够帮助寻源师更精准地感知石头内部的构造。
“陈长老可是咱们风源城首屈一指的鉴石大师,听说他早年曾得到过一位寻源高人的指点,学会了半招‘流云引源手’。这块青虎石,他可是垂涎已久了,今日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另一个修士也小声议论着,语气中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在众人敬畏和期待的目光中,陈玄通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像是要将整个石园中的灵气都吸进肺里。他身上化龙秘境的神力缓缓涌动,如同一条深沉的大河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淌。那股神力顺着他的手臂,灌注到了手中的那把主刀之上。那主刀在接收到神力的瞬间,刀身上的金丝纹路亮了起来,整个刀身都泛起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嗤——”刀锋与石皮接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犹如裂帛般的脆响。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屏息凝神的石园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玄通的手法极其稳健且繁复。他的手腕灵活得不可思议,手中的刻刀在他的操控下,如同一条游动的灵蛇。他没有像那些粗鄙的矿工一样大刀阔斧地乱砍,而是用刀尖顺着青虎石上的天然纹理,一层一层、极其小心地削去外层的石皮。他的动作流畅而精确,每一次下刀都恰到好处,既不会伤到内部可能存在的宝物,又能以最高的效率剥离石皮。那专注的神情,那熟练的手法,无不在彰显着一位浸淫寻源之道数十年的老手深厚的功力。
石屑如同雪花般簌簌落下。那些青灰色的石屑纷纷扬扬地飘散在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小堆。随着石皮的不断剥落,那石头内部的结构也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陈玄通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显然在通过刀下的反馈来判断石头的内部情况。这是寻源师最高深的技巧之一,通过对石皮硬度、纹理走向和刀下反馈的判断,来推演石头内部的情况。寻常人根本看不出门道,但在场的一些老手都在暗暗点头,陈玄通这一手,确实是正宗的寻源古法。
这种过程是极其枯燥且考验耐心的。一块半丈高的巨石,在陈玄通精雕细琢的刀法下,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被削去了一半的体积。那半个时辰中,石园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刀锋与石头的摩擦声和石屑落地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这种赌石,尤其是到了关键时刻,最忌讳的就是打扰。若是因此坏了陈长老切石的心情,那罪过可就大了。
马老三在后面看得直打哈欠。他这辈子在矿洞里挖了几十年的石头,什么场面没见过?切石这种事情在他眼里,跟矿工刨坑也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精细一些罢了。他忍不住凑到燕赤行身边嘀咕道:“这老东西磨磨唧唧的,搁这儿绣花呢?都半个时辰了,还没切完。腾爷刚才选的那块破烂玩意儿,可别真输给他了啊,那可是要在人家大门口下跪的啊……老奴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在这安静的石园中还是传了出去。周围几个修士回头瞪了他一眼。马老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燕赤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前辈既然敢赌,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若是再敢说半句丧气话,我先一剑劈了你!”他的声音冷冽如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已经想好了,不管这场赌局的结果如何,他都绝不会让石子腾受辱。哪怕是死,他也要护在石子腾的身前。
马老三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他跟燕赤行相处了几天,知道这小子看着年轻,但动起手来比谁都狠。尤其是从地底出来之后,这燕赤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马老三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真的再多嘴,这愣头青真的会一剑劈过来。他只得闭上了嘴,但那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石园中央,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他的心里在不停地祈祷,那些他这辈子偶尔拜过的、或者根本就没拜过的神佛,全都被他求了个遍。
“快看!出光了!”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激动的惊呼声!那惊呼声如同平地惊雷,将石园中的寂静瞬间炸得粉碎。
只见陈玄通手中的刻刀刚刚落下,那原本灰扑扑的青虎石内部,突然爆射出一道极其刺目的青色霞光!那霞光从刀锋落下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同一柄柄青色的光剑,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那光芒之盛,将陈玄通那张老脸都映成了一片青色。
这霞光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天字号石园照得一片通明!那青色的光芒与假山上的灵泉交相辉映,将整个石园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浓郁、清新到了极点,仿佛能让人瞬间羽化登仙的奇异馨香,从那石头的裂缝中汹涌而出,弥漫在空气中。那馨香如同千百种灵药同时绽放,又如同雨后森林中那种混合了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它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空气中扩散,转瞬之间就充满了整个天字号石园。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大教弟子,在闻到这股馨香的瞬间,都感觉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齐齐舒张。那香气吸入肺腑,就如同久旱的大地迎来了一场甘霖。那些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只觉得自己体内那停滞不前的神力竟然都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有几个修为低一些的散修,甚至直接盘膝坐在了地上,当场开始吐纳,生怕浪费了这难得的机缘。
“这……这是异种源的香气!”万源坊的掌柜激动得浑身直哆嗦,连声音都变了调。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翕动着,那模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他在万源坊干了快三十年,经手的源石何止千万,但像这样浓郁的异种源香气,他一共也没闻到过几次。而且,他有种直觉,这一次的异种源,品质恐怕要超过他以往见过的所有。
陈玄通此刻也是满头大汗。那汗水从他灰白的鬓角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但他的眼中却燃烧着极其狂热的光芒。那光芒比青虎石中射出的霞光还要炽烈。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这青虎石中,果然藏着稀世珍宝。他立刻换了一把极其纤细的玉刀,那玉刀通体透白,薄如蝉翼,是用极品的温玉打磨而成。用这种刀切石,能够最大程度地避免破坏石头内部的宝物。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石中的仙珍。
“咔嚓……咔嚓……”随着最后几层薄薄的石皮被小心翼翼地剥落,那青虎石内部的真容,终于彻底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一瞬间,整个石园都为之失声。
那是一块足有成年人头颅大小、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宛如雨后初晴般纯净青光的奇异源石!那源石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纹和杂质。那青色纯净而深邃,如同一泓深潭,又如同万里无云的天穹。在其内部,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一丝丝犹如云雾般的大道纹理在缓缓流动,那些纹理灵动而飘逸,仿佛是活物一般。整块源石散发着一种宁静而悠远的气息,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心神俱宁。
“天哪!是‘青天碧落源’!这是极品异种源啊!”一个识货的修士失声叫道。他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这么大一块青天碧落源,至少价值二十万斤纯净源!我的老天爷,陈长老这一刀,直接切出了一座金山啊!”另一个修士的声音都在颤抖,那语气中的羡慕和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不仅如此!你们看那源石的中心!”一名年老的修士指着源石的中心,声音颤抖地大喊。他那只枯瘦的手在空气中剧烈地抖动着,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绝世奇珍。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在那青天碧落源的最核心处,竟然封印着半截干枯的树枝!那树枝只有小指粗细,通体焦黑,表面布满了裂纹,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树枝虽然已经枯萎,但表面却隐隐有金色的符文在流转!那些符文极其细微,如同蚂蚁般大小,却散发着一种极其古老、沧桑的生机!
“太古灵木的残枝!这……这绝对是荒古时代之前,太古万族栽种的稀世灵药留下的残枝!这树枝虽然已经枯萎了不知多少万年,但其中蕴含的生命精华却没有完全消散。若是能将其提炼出哪怕一滴生命真液,也足以让那些寿元将尽的老怪物们疯狂啊!”那老年修士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般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太古灵木的残枝!这是比极品异种源还要珍贵的东西!对于那些寿元将尽、苟延残喘的老一辈强者来说,这东西的价值甚至超过了一整座源矿。一滴生命真液,就能让他们多活上几年甚至十几年。那可是用源石买不到的东西!
整个天字号石园,瞬间沸腾了!所有人都激动得不能自已。那些修士们议论纷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像是要将整个石园的屋顶都掀翻。所有的达官显贵、所有的修士,此刻看向陈玄通的目光,都充满了极致的敬畏和艳羡。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位活生生的传奇。
三万斤纯净源买下的石头,切出了价值至少在三十万斤纯净源以上的极品异种源和太古灵木残枝!翻了整整十倍!这等眼光,这等造化,堪称神迹!陈玄通在风源城寻源界中的地位,从这一刻起,将变得无可撼动。那些曾经在暗地里嘀咕他“名不副实”的人,此刻也只能心服口服。
“哈哈哈哈——!”陈玄通捧着那块散发着璀璨青光的青天碧落源,仰天发出一阵极其狂傲的畅快大笑。那笑声震得整个石园都在嗡嗡作响,将所有人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那笑声中满是得意和嚣张,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感。他此刻只觉得通体舒泰,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在往外透着爽快。之前在醉仙居被石子腾压制的憋屈和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什么盘古,什么神秘散修,在他的绝世眼光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转过身,将那块青天碧落源高高举起。那青色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得意的老脸,让他的笑容显得更加狰狞。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犹如神明俯瞰蝼蚁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石子腾。那眼神中的轻蔑和嘲弄毫不掩饰,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执行死刑的囚犯。
“小子,看到了吗?这就是老夫在北域横行一甲子的底气!这就是流云阁的底蕴!”陈玄通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石园中回荡着。他故意将“流云阁”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他陈玄通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在北域根深蒂固的大教。
陈玄通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嚣张地指着石子腾的鼻子,厉声暴喝。那手指上还沾着一些青色的石屑,显得既可笑又可怖:“老夫的石头已经切完了,价值几何,在场诸位皆有目共睹。现在,该你了!去,把你那块价值五十斤纯净源的‘蛤蟆石’切开!让老夫看看,你用什么东西来赢老夫这三十万斤纯净源的绝世仙珍!”
陈玄通身后的那几名流云阁弟子,此刻也是彻底支棱了起来。之前被石子腾吓得噤若寒蝉的他们,在看到陈长老切出了如此惊人的宝贝之后,全都把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趾高气昂地冲着石子腾叫嚣着,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让人看了就生厌。
“赶紧切啊!别是不敢切了吧!刚才不是挺狂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赵无极叫得最欢。他刚才在醉仙居被石子腾吓得尿了裤子,此刻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那报复的快感让他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
“就那块破石头,要是能切出东西来,我张某人当场把它吞下去!”另一个弟子也跟着起哄,指着石子腾脚边那块蛤蟆石,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死活的野修,输了就赶紧跪下!自废修为,随我们回流云阁领罪!陈长老慈悲,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全尸!”李若冰也开口了。她那张冷傲的脸上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先前在醉仙居的惊恐已经被她彻底抛到了脑后。她现在只想看到这个男人跪在自己面前,为他的狂妄付出代价。
各种嘲讽、谩骂、幸灾乐祸的声音,如潮水般将石子腾三人淹没。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修士,也纷纷跟着起哄。人性中那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本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既然陈长老已经切出了如此珍贵的仙珍,那这场赌局的胜负已经注定。讨好流云阁,这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马老三此刻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的两只眼睛失去了焦距,嘴大张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看着陈玄通手里那块耀眼的异种源,再看看石子腾脚边那块散发着恶臭、长满黑斑的“蛤蟆石”,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想过无数种结局,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难道连腾爷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吗?这不可能啊!可那异种源就在眼前,那青色的光芒是实打实的,那灵木残枝也是做不了假的。
“完了……彻底完了……腾爷啊,您这回可是看走眼了啊……”马老三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那花白的头发被他揪得乱糟糟的,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刚才怎么就没死命拉住这位爷呢?五十斤纯净源的废石,跟三万斤的标王赌,这不明摆着往火坑里跳吗?要是输了,不但腾爷要自废修为下跪谢罪,他和燕赤行也绝对跑不了。流云阁的人不把他们碎尸万段才怪!
燕赤行虽然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依然笔挺地站在石子腾身后。他的左手紧紧地握着那柄银色的飞剑,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的右手也按在了那柄断剑的剑柄上。他的嘴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出鞘的剑。他的眼底酝酿着一股决绝的杀意,那杀意已经不再是针对陈玄通了,而是针对这整个石园中所有幸灾乐祸的人。
“若前辈真的输了……大不了我豁出这条命,拼死护送前辈杀出风源城!”燕赤行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已经计算好了出手的路线和顺序。先杀陈玄通,再杀那几名弟子,然后趁乱护着石子腾和马老三冲出万源坊。虽然成功的可能性极低,但总比坐以待毙强。这条命是前辈救的,如今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在这喧闹沸腾、仿佛所有人都已经宣判了他死刑的石园中,石子腾却依然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那潭水深不见底,任凭外面风吹雨打、电闪雷鸣,水面依然波澜不惊。他没有理会陈玄通的叫嚣,也没有在意周围人的嘲笑。那些声音到了他面前,就像是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折返。他的世界,安静如初。
他只是缓缓地收起折扇,那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他把折扇合拢,插回腰间,然后迈开脚步,走到了那块丑陋无比的“黑煞蛤蟆石”面前。那块石头就那样蹲在泥坑边上,黑乎乎的表面上长满了暗红色的斑块,看上去丑陋到了极点。但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块破异种源,一根枯树枝,就把你高兴成这副德行?看来流云阁的眼界,也就仅限于此了。”石子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喧嚣。那声音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所有的嘈杂和嘲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他的语气平淡到了极点,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寒意。
陈玄通气极反笑。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他指着石子腾,指节都在微微颤抖:“死鸭子嘴硬!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装神弄鬼的戏码,还能演到什么时候!你连切石的刀都没有,难不成要用你那张嘴把石头啃开吗?!孙执事,给他一把刀!让这小子切!老夫要亲眼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切下来!”
周围的修士也纷纷起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这简直是在侮辱他们的智商。万源坊的刘来福战战兢兢地拿着一把切石刀,走到石子腾身边,想要递给他。但石子腾连看都没看那把刀一眼。
“切石,何须用刀?”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那冷笑在青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傲然,仿佛在说,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配跟我谈切石?
他缓缓伸出右手。那只手白皙而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那淡青色的血管。那手没有握任何法宝,也没有结什么繁复的手印。他就那么平平无奇地,将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在了那块长满黑斑的废石之上。那动作轻柔得像是要触摸一片易碎的花瓣。
“装模作样!这黑煞石外皮坚硬如铁,且蕴含太古毒煞,不用特制的法宝隔绝,徒手去碰,简直是找死!”一名万源坊的老供奉在一旁冷笑着摇头。那老供奉须发皆白,浑身寻源师打扮,显然对石头的性质极有研究。他曾经亲手探查过这块黑煞蛤蟆石,对它的判断是:废石中的废石,连当垫脚石都嫌硌脚。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徒手去碰这块石头,因为这跟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异变陡生!“嗡——!”随着石子腾的指尖触碰到石皮,那块原本死气沉沉的“蛤蟆石”,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那震颤从石子腾指尖与石皮的接触点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蔓延到了整块石头。石头周围的泥土都被震得簌簌落下,就连那个破泥坑中的浊水也泛起了圈圈涟漪。那震颤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频率,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被骤然唤醒了。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那闷响从石头内部传来,如同一颗心脏在石头深处炸开。一股极其恐怖、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黑红色雾气,突然从石头的缝隙中喷涌而出!那雾气喷出的速度极快,如同一头被囚禁了千万年的凶兽终于挣脱了枷锁,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向外宣泄。
这雾气中,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一种极度暴虐、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太古煞气!那血腥味浓烈得如同置身于一座尸山血海之中,让人闻之欲呕。那煞气则更是恐怖,它如同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张牙舞爪,疯狂地寻找着一切可以吞噬的生机。
首当其冲的几名靠得近的修士,在被这黑红雾气擦到衣角的瞬间,顿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那惨叫声尖锐而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掐断。他们身上的道袍瞬间腐烂,那上好的灵蚕丝在这煞气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接触到雾气的皮肤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那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有几个修为稍弱的修士,整条胳膊都在几个呼吸间化作了一滩黑水!那黑水落在地上,冒出一缕缕白烟,把青石板都腐蚀出了一个个坑洞。
“不好!是太古魔煞!这石头里封印着大凶之物!快退!”万源坊的掌柜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大吼一声。他的声音中满是惊骇和恐惧,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他那件灰布长袍在地上蹭得满是泥土,头上的帽子也掉了下来,露出他那油光锃亮的脑门。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形象,保命才是头等大事。
原本还围绕在周围看热闹的众人,此刻就像是见了鬼一样,惊呼着、尖叫着,拼命地向石园外逃窜。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此刻也不顾身份地推搡着、拥挤着,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有几个人被踩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惨叫,但没有人去管他们。在这生死关头,什么风度,什么体面,全都化作了飞灰。人性的本能在这片混乱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玄通也是脸色大变。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那黑红雾气中蕴含的恐怖煞气,那煞气连他都感到了一阵心悸。他连忙撑起一道化龙秘境的光罩,那光罩呈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将他和他身后的几名弟子护在其中。他连续后退了数十步,直到退到了石园的边缘,这才惊疑不定地看向那被黑雾笼罩的中心。他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那预感如同冰水浇在了他的心头。但他很快就把那预感压了下去。不,不可能。那块蛤蟆石是所有人公认的废石,不可能有什么玄机。这魔煞不过是一个意外,那个散修很快就会被煞气腐蚀成渣。对,一定是这样。
“哈哈哈哈!蠢货!老夫早就说过,那是从血坑底层挖出来的绝地废石!”陈玄通看着那翻滚的魔煞之气,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恶毒的光芒,大声嘲笑起来。那笑声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和一种即将得逞的快意。
“这等太古魔煞,别说是你一个区区道宫秘境的散修,就算是化龙巅峰的高手,不小心吸入一口,也会神魂俱灭!你竟然敢徒手去引爆它,真是自寻死路!现在,不仅赌局你输了,连你的小命也要搭进去了!不过你放心,等你被煞气化成了一滩脓水,老夫会记得帮你收尸的!如果你还能剩下点什么的话!”
陈玄通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他身后的那几名弟子也纷纷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燕赤行和马老三则面如死灰,眼睁睁地看着那黑红色的魔煞如同潮水般将石子腾的身影吞没。
“腾爷!”马老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前辈!”燕赤行目眦欲裂,飞剑已经拔出了大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石子腾必死无疑的时候。在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黑红魔煞中,一道清冷、平淡、仿佛带着一种审判意味的声音,突兀地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大,却穿过了那翻滚的魔煞,穿过了那震天的混乱,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太上灵宝度人经》,心火焚天,万煞皆空。”
那声音如同九天神音,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在了虚空之中,散发着古老而玄奥的气息。
“轰——!”随着这道声音落下,一团极其璀璨、纯粹到了极点、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邪恶的赤红色火焰,犹如一轮初升的烈日,猛地从那黑红色的魔煞中爆发开来!那火焰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以石子腾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地绽放。那火光所到之处,一切都化作了灰烬。
这火焰,并非寻常的灵火,而是石子腾刚刚凝聚了“心之神藏”后,以乱古纪元无上法则催动出的“极道阳火”!这极道阳火,乃是天地间一切阴寒、煞气、死气的绝对克星!那火焰中蕴含着一丝混沌初开时的纯粹阳力,是万物生长的本源之力,也是所有邪祟的终结之力。
“嗤嗤嗤——”那让人闻风丧胆的太古魔煞,在遇到这赤红火焰的瞬间,就像是初雪遇到了沸水,发出了极其刺耳的消融声。那声音尖锐而密集,如同千万条毒蛇被同时投入了滚烫的油锅。那浓郁得几乎成了实质的黑红雾气,在这火焰的焚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着。那些黑红色的煞气如同被点燃的棉絮,剧烈地燃烧着,化作了漫天的灰烬。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恐怖的太古魔煞就被焚烧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全场死寂。死一般的寂静。那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压抑。那是一种超越了震惊、超越了恐惧的死寂,如同世界末日之后,天地间只剩下了虚无。
所有刚刚还在疯狂逃窜的修士,此刻都僵硬地转过头。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但脚步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表情如同见了鬼一样。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站在火焰中心、毫发无损的青衫青年。那火焰在他周围燃烧着,却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烧到。他站在火中,如同火之神只降临人间。
“这……这不可能!那可是连化龙修士都能毒死的魔煞啊!他……他怎么可能一瞬间就给破了?!”陈玄通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那笑容僵在了他的脸上,看上去比哭还要难看。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和惊恐。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如同冰水一般,从他的头顶浇下,一直冷到了脚底。
然而,震撼,才刚刚开始。
随着魔煞被焚尽,那股极道阳火也开始灼烧那块“蛤蟆石”的丑陋外皮。那火焰温柔而坚定地舔舐着石头的表面,将那些黑斑和苔藓一寸一寸地剥离。那石皮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如同雏鸟破壳,又如同剑出鞘,又如同春冰消融。每一道裂纹的出现,都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跟着猛地一跳。那声音仿佛在宣告着什么,又仿佛在预示着什么的降临。
就像是褪去了伪装的龙蛋。一片又一片黑色的石皮剥落,掉在地上,化作飞灰。那些石皮在落地的瞬间就变成了灰烬,如同千万年的岁月在那一瞬间全部流逝。那丑陋的黑色外壳如同蝉蜕般裂开,里面的东西即将现世。
当最后一片石皮落下的那一刻。
“轰!”没有之前异种源出世时的那种馨香,也没有那种柔和的光芒。有的,是一种极其霸道、极其纯粹、仿佛能刺瞎所有人双眼的璀璨金光!
那金光冲破了石壳,冲破了石园的法阵,如同一柄柄绝世神剑,直接刺破了天字号石园上空的法阵光幕!那法阵光幕是万源坊花费了巨大代价布置的,足以抵御化龙强者的全力攻击。但在这金光面前,那光幕就像是一张薄薄的纸,被瞬间洞穿。金光直冲云霄,将整个风源城的夜空都照成了一片金色!
在这一刻,整个风源城的人,只要一抬头,都能看到万源坊的方向,有一道金色的光柱通天彻地!那光柱粗大而璀璨,如同一根擎天巨柱,将天与地连接在了一起。无数人被这异象惊动,纷纷走出家门,抬头仰望,脸上满是震惊和敬畏。
伴随着这璀璨金光的,是一股浩瀚、古老、神圣到了极点,仿佛蕴含着天地大道最本源奥义的恐怖威压!那威压如同一片汪洋倒扣下来,将整个天字号石园都笼罩在了其中。那威压中蕴含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威严,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在俯瞰凡尘。
在这股威压之下,在场的所有修士,无论是苦海境的底层散修,还是道宫境的大教弟子,亦或是化龙秘境的陈玄通,甚至连燕赤行和马老三,全都感觉双膝一软。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那是一种凡人面对神明时的本能战栗!他们的灵魂在颤抖,他们的血液在沸腾,他们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同样的话:跪下来,向眼前的神明顶礼膜拜。
“噗通!噗通!噗通!”整个天字号石园内,数百名修士,竟然在这股威压之下,不受控制地齐刷刷跪倒在地!那跪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雨点般密集。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世家子弟,那些在风源城中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全都跪伏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陈玄通死死地咬着牙,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他想要站直身体,他是化龙长老,他是流云阁的资深执事,他怎么能跪!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尊严不允许!但他的身体却不再听从他的使唤。他体内那引以为傲的化龙神力,此刻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死死地蛰伏在苦海之中,根本无法调动分毫。那神光威压如同实质的大山,压得他的脊梁一寸一寸地弯下去。他拼命地抵抗着,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浑身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扑通!”最终,陈玄通也是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那跪下的力量之大,将地面的青石板都磕出了裂纹。他的膝盖骨甚至发出了脆响,疼得他冷汗直流。但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屈辱和恐惧。他堂堂化龙五重天的流云阁长老,此刻竟然像一个阶下囚一样,跪在了一个曾经被他看不起的散修面前。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块被他当成笑话的废石,切出了传说中的神源!
他满脸惊骇欲绝地抬起头,迎着那刺目的金光,看向了石子腾的手中。金光中,那个青衫青年如同神明降世,浑身披着一层金色的光晕。而在他的手掌之上,静静地悬浮着一块只有成年人拳头大小、通体犹如黄金浇筑、散发着无尽神圣光辉的奇异晶体!那晶体散发着柔和而璀璨的金光,如同一颗微缩的太阳,照亮了整个石园。那光芒温暖而庄严,让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宁静和敬畏。
那晶体内部,仿佛蕴含着一个小型的宇宙。天地精气在其中浓郁到了液化的程度,如同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缓缓流淌。甚至隐隐有龙飞凤舞的虚影在其中盘旋!那些虚影灵动而神圣,时隐时现,如同天地初开时的异象。
“神……神源?!”万源坊的掌柜趴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他的声音沙哑而尖利,带着一种哭腔。他的眼泪混合着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那是一种见证了绝世仙珍出世的极致激动与恐惧。他这辈子经手了无数的源石,但神源,他只在传说中听说过。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够亲眼看到一块神源。但他从未想过,这个愿望会以这种方式实现。而且,这块神源,还是从一块被所有人当成废石的蛤蟆石中切出来的!
“那是传说中的神源!!!这世上,竟然真的还能切出这么大一块完整无缺的神源!!!”刘来福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但他还在拼命地呐喊着。那呐喊声在石园中回荡着,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
此言一出,全场所有跪在地上的修士,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神源!在如今这个荒古时代前期,太古万族蛰伏,天地环境虽然尚未完全大变,但神源依然是传说级别的神物!那是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中的无上仙珍!只有那些荒古世家的底蕴老祖,或者生命禁区里的无上存在,才会用神源来封印己身,延缓寿元流逝。在外界,别说是拳头大的一块神源,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神源碎屑,一旦出现,都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足以让几个大教为此打得头破血流!
神源,是无价的!它根本不能用纯净源来衡量它的价值!如果非要换算,这一块拳头大的神源,买下十个流云阁都绰绰有余!陈玄通切出的那块青天碧落源,在这块神源面前,连渣都算不上。什么三十万斤纯净源,什么太古灵木残枝,在神源的光芒下,全都黯然失色。
“不……不仅仅是神源……”一名对源术极有研究的老修士,不顾双眼的刺痛,死死地盯着那块神源的中心。他的眼睛已经被那金光刺得泪水横流,但他却舍不得移开视线。他的声音凄厉地尖叫起来,那叫声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震撼和狂喜。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东西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栗。
“你们看!那神源里面有东西!有东西!!!”他的声音如同一把尖刀,划破了所有人的沉默。众人强忍着威压,再次定睛看去。他们运转起体内残存的神力,注入双眼,让自己的视线穿透那耀眼的金光。
只见在那璀璨如太阳般的神源最核心处,竟然静静地悬浮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犹如一把微型小剑般的天然印记!那印记虽然极其微小,但通体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寒光。那光芒锐利到了极点,仿佛看上一眼就会被割伤眼睛。它散发着一种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仿佛能斩断古今未来的极致杀伐道韵!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剑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剑气所化的无上法则!那印记静静地悬浮在神源的中心,如同一把沉睡的神剑,等待着有缘人的唤醒。
“那是……天然的大道法则碎片!”石子腾站在金光之中,双眼深处的重瞳缓缓流转。那混沌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形成了一黑一红两道阴阳鱼,缓缓旋转。他轻易地洞穿了那神源内部的秘密,看到了那枚印记的真容。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笃定和一丝淡淡的欣喜。
“天地孕育、自然成型的‘先天剑道碎片’。虽然残缺,但若是由一位主修剑道的修士将其炼化入体内神藏,足以让其剑道天赋瞬间拔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这等造化,倒也勉强配得上本座亲自出手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众人听到他的评价,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大道法则碎片!而且还是天然的!这种东西,简直比神源本身还要珍贵!
石子腾手掌轻轻一翻,将那块拳头大的神源收入了怀中。那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随手收起了自己的一件随身物品。随着神源被收起,那股镇压全场的恐怖威压和刺目的金光这才瞬间消散。那威压一消失,所有人都觉得身体一轻,如同卸下了一座大山。但他们依然还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有人敢贸然起身。
石园内,死一般的寂静。那寂静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人产生了一种时间都停止了流动的错觉。所有人都还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那些冷汗将他们的衣袍黏在身上,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冰冷。但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们的脑海中,还在不断地回放着刚才那神源出世时的景象。那金色的光柱,那神圣的威压,那让他们灵魂都感到战栗的一切,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记忆之中。
马老三跪在地上,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那耳光又脆又响,在他的老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掌印。他的脸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却让他从那种失神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他疼得呲牙咧嘴,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腾……腾爷……您是我亲爷爷……神源……您竟然切出了神源……老奴我不是在做梦,老奴我不是在做梦啊!”他已经语无伦次了,那结结巴巴的话语中,充满了对石子腾那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崇拜。他那双小眼睛里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光芒,那光芒甚至比之前看到神源时还要耀眼。
燕赤行则是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他看着石子腾的背影,那背影在金光的余晖中显得格外伟岸。他的心中,那座名为“敬畏”的高山,再次被无限拔高。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对石子腾的感情了。那已经超越了敬畏和崇拜,变成了一种类似于信仰的东西。在这个男人面前,所谓的常识,所谓的规矩,不过是用来打破的笑话罢了。什么废石,什么寻源术,什么不可能,全都被他踩在了脚下。这个人,天生就是为了打破规则而存在的。
石子腾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跪在地上、双眼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般的陈玄通。陈玄通还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他的眼神涣散,面容僵硬,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机的泥塑。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一块神源,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所有的骄傲和自信都碾得粉碎。
“陈长老。”石子腾的声音,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打破了石园的死寂。那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冷得像是从冰窖中吹出来的风。但就是这种冷,反而比任何愤怒都让人感到恐惧。
“一块破铜烂铁般的异种源,也敢在神源面前称尊?”石子腾缓步走到陈玄通面前。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陈玄通那脆弱的心理防线。他走到陈玄通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老者。然后,他伸出了手中的折扇,那扇骨轻轻挑起了陈玄通的下巴。那动作轻慢而羞辱,如同在逗弄一条丧家之犬。他的眼神冷漠到了极点,那目光落在陈玄通的脸上,如同两把冰刀。
“现在,告诉本座。这场赌局,谁赢了?”石子腾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了陈玄通的心头。
陈玄通浑身猛地一颤。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压垮了他最后的一丝尊严。他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由猪肝色变成了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了一些无意义的音节。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在其中激烈地碰撞着。他想要反驳,想要说“你作弊”,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被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硬生生地压了回去。那块神源就在那个人的怀里,那金色的光芒就是铁证。这场赌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输了。他彻彻底底地输了。输得体无完肤,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他那引以为傲的寻源术,他那浸淫一甲子的经验,全都被那块拳头大的神源无情地碾碎。三十万斤纯净源的异种源,在拳头大的神源面前,就像是一坨臭狗屎一样不值一提!不,比臭狗屎还不如。青天碧落源至少还有价值,但跟神源比起来,它就是一块土渣。
按照赌约,他不仅要当众向这个散修赔礼道歉,更要命的是,他代表流云阁,输掉了在风源城整整三成的源矿收益!三成!那是一个足以动摇流云阁根基的数字!若是这个消息传回宗门,不仅他陈玄通要被废去修为点天灯,甚至连他那一脉的亲族,都要被暴怒的宗主彻底清洗!在那些大教之中,犯了错的弟子和长老,其家人往往都要受到株连。这是铁律,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
“不……我没输……”陈玄通的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嘶吼。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那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看起来可怖至极。一股极致的疯狂和贪婪,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他脑海中所有的恐惧、悔恨、顾虑,全都被一个念头取代了:神源!那块神源!如果他能拿到那块神源,一切都不是问题!宗门不会怪罪他,反而会重赏他!他不仅不会受到惩罚,反而会成为流云阁最大的功臣!
“那是神源!那是无价的神源!”陈玄通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极快,如同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在生命最后时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指着石子腾,歇斯底里地咆哮道。那声音凄厉而尖锐,在石园中回荡着,如同恶鬼的哭嚎,“你作弊!你一个区区道宫秘境的蝼蚁,怎么可能切得出神源!那块蛤蟆石里根本不可能有神源!那是百年前就被无数寻源师判定为废石的绝地废料!你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法障眼法,骗了我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执拗的疯狂,那是一个人为了自我保全而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他转过身,面对着石园中那些还跪在地上、惊魂未定的修士们,大声叫喊着:“大家不要被他骗了!此子身怀重宝,却施展妖法惑众,必是魔道妖孽!那神源的来历极其可疑,说不定是他从哪里偷来的!他故意设下这个赌局,就是为了羞辱我们流云阁!如此魔头,人人得而诛之!流云阁弟子听令!随老夫一起出手,诛杀此魔,夺回神源!”
陈玄通彻底疯了。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但那股疯狂的气势却比之前更盛。他知道自己无法承受输掉赌局的后果,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最极端、也最符合修仙界丛林法则的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只要杀了这个散修,把神源抢到手,献给宗门老祖。那么他不仅无过,反而立下了不世奇功!到了那个时候,没有人会追究他输掉赌局的事,因为一块神源的价值,足以掩盖一切。那些大教世家的嘴脸,他再清楚不过了。只要利益足够大,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杀——!”那几名流云阁的弟子虽然心中恐惧,但在陈玄通的威逼下,也只能咬牙祭出法宝。他们知道,如果今日让这个散修活着离开了,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宗门最严厉的惩罚。而且,如果陈长老真的能抢到那块神源,他们也能跟着沾光。富贵险中求,这是他们在宗门中生存多年学到的道理。赵无极祭出了一柄鬼头刀,李若冰拿出了一根蓝色的发簪,那发簪在神力的灌注下迅速变成了一把细长的冰剑。何毅也拿出了一把扇子,那扇子展开后竟有数尺来宽。他们跟着陈玄通一起,化作数道流光,悍不畏死地朝着石子腾扑杀而去!
“轰!”陈玄通一出手便是最强的杀招。他知道石子腾的实力深不可测,所以没有任何保留。化龙秘境五重天的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那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的体内倾泻而出。他双手结印,那神力在空中凝聚成一条百丈长的青色风龙!那风龙通体由狂暴的风属性神力构成,鳞甲森然,怒目圆睁,张开的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一座房屋。它发出了一声震天的龙吟,然后朝着石子腾猛扑而去!那风龙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成了碎片,发出尖锐的呼啸。那威势,足以将一座山峰夷为平地!
“前辈小心!”燕赤行大吼一声,便要挥剑上前。他的飞剑已然出鞘,银色的剑身在金光残留的石园中泛着一层凛冽的寒光。他的眼中满是决绝,浑身的血气在疯狂燃烧。他知道自己不是陈玄通的对手,但哪怕只能挡住一个呼吸的时间,他也要为石子腾争取。这是他用生命做出的抉择。
“退下。”石子腾连看都没看那条扑面而来的青色风龙。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那声音在燕赤行的耳边响起,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将他的脚步硬生生地压在了原地。燕赤行只感到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让他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石子腾微微扬起头,他那双深邃的重瞳之中,一黑一红两道阴阳鱼图案,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疯狂旋转。那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让人只能看到两道流光在他的瞳孔中追逐。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气息,从他的体内缓缓散发出来。那气息古老而苍茫,如同从混沌初开的时代跨越了无数纪元而来。
“本以为你若是老老实实认输,本座还能留你一条全尸。”石子腾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只,在宣判一个凡人的死刑。他的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如同暗夜中展开的死亡之翼。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如同两颗倒映着整个宇宙的黑色宝石。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本座今日,便大开杀戒。”这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股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杀意。那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气,将整个石园都笼罩在了一片肃杀之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风都停止了流动。那些跪在地上的修士们,只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座冰窟,从头到脚都凉透了。他们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将会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