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黄沙漫天,寒风如刀。
黑风口狭窄的谷道上,除了石子腾那沉稳如岳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半点杂音。那脚步声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像是一口铜钟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敲。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碎石子从靴底滚出去,打在路边的岩壁上,弹了两下才落回地面。刚才那名姜家化龙秘境将领爆开的血雾,正顺着呼啸的狂风,徐徐飘散在每一名姜家精锐骑士的鼻端。那血雾被风吹得极散,但那股子铁锈似的腥甜味却散不掉,黏在鼻腔里,黏在喉咙里,咽口水都带着一股子血气。有几滴血珠子溅在路旁的黄沙上,眨眼就被风吹干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沙粒嵌在沙地里,有一粒被一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黑甲虫拱了拱,那虫子嗅到血气,甲壳上都泛出一层诡异的暗红光泽,触须一颤一颤地往血沙上凑,爬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令它本能恐惧的东西,掉头又钻回了石缝里。
刺鼻的腥味,伴随着死一样的沉默,让在场所有的姜家高手通体冰凉。
那可是化龙秘境的名宿。在东荒各大教派之中,放在哪里不是能坐镇一方的名誉长老?搁在别处,一个化龙境的老家伙出门,前呼后拥至少几十号人跟着,住的是灵气最足的洞府,吃的是灵药培元的膳食,连走路都有人提前扫净台阶。那些小门小派的弟子见了化龙名宿,隔着半里地就得跪下来磕头,磕慢了还得挨鞭子。可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青年,甚至连手里的重戟都没祭出来,不过是屈指凌空一划,就把人连同千斤重的异种战马一一裁成了两截。那切口齐整得吓人,人跟马分成了四块,上半身滚到左边,下半身滚到右边,马头飞出去三丈远,砸在一个姜家骑士的脚边。那骑士低头看了一眼,马头上的眼珠子还在转,眼睫毛一眨一眨的,鼻孔里冒着最后一缕白气,当场就弯腰吐了。他这一吐,旁边几个年轻的骑士也跟着反胃,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碍于军纪不敢弯腰,硬憋着,脸都憋绿了。有个骑士悄悄把脚往后退了半步,想把那颗马头从自己脚边挪开,可腿肚子发软,退了一半又不敢动了。
“盘……盘古!石子腾!!”
辇车上方,姜家太上长老姜云天双脚落在了地上,但他眼中的骇然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正止不住地颤抖,十根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子。体内的浩瀚神力在看到那双黑金重瞳的瞬间,竟然像被冻结了一般,运转起来极其吃力。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一把攥住了丹田,想调动一丝一毫的神力都跟从石头里挤水似的,挤半天挤不出一滴来。他试着催动了一下体内的化龙九变之力,丹田里嗡地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跟一块石头掉进深井里似的,噗通一声就没了下文。姜云天活了快两甲子,从没遇上过这种邪门事儿。就算是面对中域那位半步准帝的老怪物,他也没这么虚过。
坠仙谷外,紫耀天与李太一两尊圣主的惨状,早就在东荒高层传开了。两位执掌传世大器的当世巨头,一死一重伤,紫皇钟被打崩出一道大裂缝!那口钟可是紫府的镇府之宝,传了十几代人,据说当年紫府开派祖师爷用这口钟镇压过一头太古凶兽,钟声一响,方圆百里生灵涂炭,连地底的蚯蚓都震成了两截。结果呢?在石子腾面前,那口钟跟个破铜锣似的被一戟敲裂了。这等凶威,谁人不惧?东荒那些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讲到这一段的时候,底下听客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说书先生嘴里的“盘古”从故事里蹦出来。有个说书的老头姓周,人称周铁嘴,在坊市里说了三十年书,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可讲到盘古一戟碎皇钟那一段,周铁嘴自己先哆嗦了,醒木一拍,说了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端起茶碗灌了三口凉的,手还在抖。底下听客哄他接着讲,周铁嘴把茶碗一放,苦着脸说:“各位爷,不是我不想挣这份钱,实在是那盘古大魔头太邪性,我夜里讲完了回家,走夜路都觉着背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又没人,吓得我连茅房都不敢一个人去。”这话传出去之后,坊市里盘古的故事反而更火了,听客翻了一倍,周铁嘴的茶钱涨了三成,但他还是只讲半段就收场,绝不多说一句。
“姜长老,您……您怎么了?”
车辇旁,一名姜家的年轻名宿见太上长老面色惨白,急忙低声催促道。这年轻人叫姜怀远,是姜家嫡系里近年冒头的后起之秀,三十岁出头就踏入了化龙秘境,在族里被长辈们捧惯了,走路都带风。他三岁开脉,七岁通玄,十五岁就进了道观秘境,族里几个老叔公围着他啧啧称赞,说这孩子是姜家百年不遇的好苗子,将来少说也是个化龙巅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摸一摸四极的门槛。姜怀远从小听这些话长大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渐渐就觉得自己确实是个人物。他凑到姜云天耳边,压着嗓子说:“这魔头竟敢当众行凶,斩杀我姜家校尉!若不将他当场格杀,我荒古姜家的威严何在?咱们手中有圣人留下的底蕴,只要祭出来,还怕他一个……”
“你给我闭嘴!!”
姜云天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转过头对着那名名宿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低吼。他的唾沫星子喷了姜怀远一脸,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得当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后生给生吞活剥了!姜怀远被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响,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脸上那副慷慨激昂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儿了,嘴张着,手还保持着往前指的姿势,活像一尊被人泼了冷水的泥塑。
圣人底蕴?
当年的紫府和道一没带传世圣兵吗?没带圣人级底蕴吗?结果呢?人家连圣体遗蜕都能从圣崖里拖出来,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带这几件秘宝就能挡住这尊杀神?紫府那口紫皇钟,道一那柄圣剑,哪一样不是传了几千年的镇教之宝?在石子腾面前撑过三招了吗?没有。一招都没撑过。那口钟裂了,那柄剑断了,道一圣主到现在还在闭关养伤,据说半边身子的骨头都碎成了渣,靠吃灵药续命。姜云天想到这里,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摇池碧波洞府开会的时候,姬家那个老东西拍着桌子说“十方绝魔阵一旦布成,便是圣人也得脱三层皮”,当时姜云天也跟着拍了桌子,觉得这话提气。可现在真站到石子腾面前了,他才琢磨过来,姬家老东西说的是“圣人脱三层皮”,可眼前这位,是把圣人打得脱了一层皮的主儿。这能一样吗?你姜怀远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石子腾面前提“底蕴”两个字?
姜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恐与怒火压下。他的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复了三次,才把那股子堵在嗓子眼里的气给顺平了。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今日只要稍有不慎,引得眼前这位煞星大开杀戒,这支姜家精锐恐怕连一个活口都留不下来。他带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姜家年轻一辈里挑出来的好苗子,那个站在左边第三排的高个子叫姜虎,是他奶娘的重孙子,今年才二十二,刚入道观秘境,出门前奶娘拉着他的手嘱咐了又嘱咐,说“虎啊,跟着太长老出门,机灵着点,别冒头”。那个站在右边第二排的矮个子叫姜小乙,是外院管事老姜头的独苗,老姜头在姜家烧了四十年火房,手上全是烫疤,就这么一个儿子,送去学了武,指望着能出息。死一个他都心疼,要是全折在这里,他回去怎么跟族里交代?怎么跟那些眼巴巴等着孩子回家的老仆交代?
“石……石道友。”
姜云天向前迈出半步,微微拱手。他的腰弯了,但只弯了一点点,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被人强行往下按了两寸,按是按下去了,但那股子绷着的劲儿还在。他的脊梁骨咯吱响了一声,他自己都听见了。语气虽然强自保持着长者的威严,但只要是个有心人,都能听出他声音深处的颤抖与退让。那声“石道友”叫得格外别扭,以前他提起石子腾,张嘴就是“盘古魔头”,闭嘴就是“邪魔外道”,在族里开会的时候拍着桌子骂,骂得唾沫横飞,茶杯都拍碎过两个。如今硬生生改了口,舌头跟打了结似的,那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三个来回才吐出来,吐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刚才不过是一场误会。我姜家校尉冒犯了石道友,死不足惜。只是……石道友如今身在风口浪尖,却突然现身北域荒古禁地外围,难道真不怕这东荒各大世家与圣地的怒火吗?”
“误会?”
石子腾停下脚步,单手倒提着【天荒】画戟,戟尖漫不经心地拖在冰冷的沙石地上,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有人拿铁锹在石板上刮,听得人牙根发酸。戟尖划过的地方,沙子被烧成了黑玻璃似的硬壳,裂痕两边冒着细细的烟,有一缕烟飘到旁边一个姜家骑士的马蹄边,那匹战马嘶鸣了一声,四蹄乱刨,差点把背上的骑士掀下来。骑士死命拽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嘴里“吁吁”地喊着,那马根本不听,最后还是姜云天回头瞪了一眼,马才安静下来,但四条腿还在抖,马肚子一抽一抽的。
“姜长老,你我心知肚明,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石子腾抬起头,那双黑金重瞳冷冷地打量着姜云天。他的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灿金似阳,两只瞳孔里头各有一圈一圈的细纹在转,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漩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狂傲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被他这一眼扫过来,姜云天只觉得头皮一紧,后脑勺上那一小撮白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就想往后退,硬生生忍住了,脚后跟钉在原地,鞋底在沙地上蹭出两个浅坑。
“你们姜家联合姬家、摇池,还有中域的那几个老不死的,在这荒古禁地外布下了什么‘十方绝魔阵’,不就是为了等我来吗?怎么,我现在人站在这里了,你反而跟我说是误会?”
此言一出,周围观望的数百名散修顿时掀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嚣!
“什么?!各大世家真的在此处布下了十方绝魔阵?!”
一个背着药篓的老散修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老头姓孙,人称孙药篓,常年在北域各座山里采药,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腿脚还利索,一天能翻三个山头。他本来是进山采一种叫“黑风藤”的药材,路过黑风口看到人多就凑过来看热闹,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嗓子。他扯着旁边人的袖子问:“十方绝魔阵?就是那个传说中能困死圣人的大阵?我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过,那阵法是远古流传下来的,一启动就是十方绝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师父说他师祖的师祖亲眼见过那阵法的残图,光看残图就吐了三升血,躺了半年才缓过来!”他一边说一边拍自己的药篓子,拍得篓子里的草药哗啦哗啦响,“完了完了,这趟药白采了,赶紧回家,这热闹不能看了,看多了折寿!”
“我的天……看来传言是真的!各大势力早已将荒古禁地外围变成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盘古大魔头入局呢!”一个中年女修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尖又细。她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是她闺女,小姑娘不懂事,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被她娘一把摁住脑袋按回怀里,小声骂了一句“不要命了”,然后娘俩往后退了十几步,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出两双眼睛。
“难怪姜家带着这么多高手倾巢而出,原来是为了合围大阵打前站!”一个年轻剑修把手按在剑柄上,脸色发白,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他旁边一个老剑修叹了口气,把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掰开,说:“小子,把剑收起来。这地方不是咱们能拔剑的地儿。你看见那位爷没有?人家连兵器都没抬,姜家的化龙名宿就成四块了。你那把铁片子,收好了,别让人误会。”
听着耳边铺天盖地的议论声,姜云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隐隐有冷汗渗出。那些散修的话一句句往他耳朵里钻,他想装作没听见,可那些话就跟长了刺似的,扎得他耳根子发烫。尤其是那个孙药篓说“看多了折寿”的时候,姜云天差点没忍住回头骂人,关你什么事?你一个采药的,折什么寿?可这话他咽回去了,因为石子腾正看着他。
他没想到,各大世家暗中筹划的无上机密,眼前这黑衣青年竟然了如指掌。十方绝魔阵的事,是三个月前姬家牵头,在摇池的碧波洞府里秘密商议定的,当时在场的只有六家的话事人和几个核心长老,连端茶倒水的侍从都被赶了出去,碧波洞府外头站了三层岗哨,连只水蚊子飞进去都得挨两巴掌。这么绝密的计划,石子腾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两大圣地或者摇池内部有吃里扒外的反骨仔,早就把计划泄露给他了?姜云天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把那天在场的人挨个过了一遍,姬家那个老东西不可能,那老家伙恨不得生吞了盘古;摇池的池主是个墙头草,但胆子小,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泄密;中域太古遗族那几个老不死的更不可能,他们跟盘古的仇结得比姬家还深。想来想去,觉得哪个都不像,又觉得哪个都有嫌疑。他脑子里转得太快,太阳穴都疼了,抬手揉了两下。
“石道友说笑了……”
姜云天干咳了一声,眼神闪烁,眼珠子往左转了一圈又往右转了一圈,就是不敢正眼瞧石子腾。他硬着头皮道:“天下机缘,有德者居之。这荒古禁地外围的远古秘境即将开启,各大世家不过是来探寻机缘罢了。至于‘十方绝魔阵’,那是为了防止秘境深处的太古阴魔逃出祸害苍生,石道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误会了我等的一片苦心。”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抹了把额头,那动作快得跟赶苍蝇似的,抹完了还甩了甩手,好像手心沾了什么脏东西。甩完了才想起来这动作不太体面,赶紧把手背回身后,但袖子上的汗渍已经印出来了,深色一片。
“哈哈哈哈!”
没等石子腾开口,站在身后的燕赤行便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花白的胡子在胸前直晃荡,一边揉着笑得发酸的肚子,一边指着姜云天的鼻子破口大骂道:“老头!你这脸皮真比那圣崖的石头还要厚!防范太古阴魔?当年紫府和道一围攻我们公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说冠冕堂皇的鬼话!你们这些荒古世家,除了嘴硬和不要脸,就真没点新鲜花样了吗?上回在坠仙谷,紫耀天也说‘替天行道’,道一也说‘除魔卫道’,结果呢?一个躺了,一个跑了。你们姜家是不是排着队来送人头的?我老燕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上赶着找揍的!”
燕赤行越骂越来劲,叉着腰,脖子往前一探一探的,像一只斗胜了的老公鸡。他在盘古身边跟了快二十年,从石子腾还没成名的时候就跟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在落凤坡被人围了三天三夜,他都没怂过,现在跟着公子一路杀出来,底气更足了。他拿袖子擦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又补了一句:“老头,我劝你一句,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我们公子今天心情好,不想多杀人。你要是再在这儿磨磨唧唧的,待会儿公子改了主意,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嘲弄我姜家太上长老?!”
车辇旁的姜家名宿勃然大怒,戟指疾呼。姜怀远刚才被姜云天吼了一嗓子,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这会儿见燕赤行一个随从模样的老头也敢指着太上长老的鼻子骂,顿时找到了出气筒,手指头戳出去,指尖都快戳到燕赤行的鼻尖了。他一边戳一边骂:“你一个老奴才,也配跟我家太上长老说话?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了下酒!”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嗓子都劈了,最后一个字破了音,听起来又尖又刺耳。
“哼!”
李长风一步跨出,周身金红色的气血爆发出轰鸣之声。那声音低沉得很,像一面大鼓被人擂了一槌,轰的一声闷响,震得周围的散修耳朵眼嗡嗡叫。经过圣体之血洗礼后的“木灵风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不输于化龙名宿的沉重威压,他脚下的沙石地被气浪推得往外翻了翻,碎石往四面滚出去,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滚到姜怀远脚边,姜怀远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石头裂成了两半。李长风双眼之中青芒闪烁,冷冷地盯着那名姜家名宿:“我家燕叔说话,轮得到你来插嘴?不服气,过来比划比划,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李长风今年才十七,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下巴上连一根胡茬都没有。可他往那儿一站,金红色的气血在周身翻涌,像一团烧着的炭火,气势上竟然压过了在场大半的姜家高手。姜怀远被他这一瞪,手指头下意识缩回来两根,嘴硬道:“你……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我姜家面前放肆!”话是这么说,但脚底下已经往后挪了半步,声音也矮了三分。
李长风这一爆发,那股至刚至阳的圣体气血瞬间扫过全场,连姜云天都忍不住微微侧目,心头大震。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袖中的手攥紧了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这年轻小子不过是道观秘境,体内竟然蕴含着如此恐怖的金红色圣血气息!姜云天活了快两甲子,见识过的天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道观秘境就能爆出这种气血的,他一个都没见过。当年姬家那个号称百年第一的姬无命,道观巅峰的时候也没这么邪乎。这盘古身边的两个随从,怎么也变得这般诡异强悍?一个老不正经的糟老头,满嘴脏话却底气十足;一个毛头小子,气血旺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这俩人搁在别处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怎么到了石子腾跟前,一个比一个没正形?姜云天忽然生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他在姜家熬了快一百年,身边连个像样的帮手都没混上,人家随便带两个随从就是这种成色,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够了!都给老夫退下!”
姜云天深知不能再僵持下去了。如果在这里和石子腾爆发冲突,打起来吃亏的绝对是姜家,甚至会破坏后续的大阵布置。姬家那边还等着他回话呢,要是他在这黑风口先跟盘古干上了,十方绝魔阵缺了他姜家这一角,威力至少折三成,到时候姬家那个老东西非跟他翻脸不可。那老东西翻起脸来六亲不认,当年为了一株药王,亲手把自己亲侄子的腿打折了,姜云天可不想触那个霉头。他强行平复了体内翻涌的气血,对着石子腾拱了拱手,低声道:“石道友,老夫此行只为护送家族子弟前往秘境入口,无意在此与你拼个死活。既然石道友也是为了秘境而来,那便各凭本事,如何在秘境之中各安天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说完了还往左右扫了一眼,生怕那些散修把他这番示弱的话传扬出去。可那些散修一个个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看姜云天那个拱手的姿态,再看看姜家骑士们一个个往两边退,哪还有不明白的?孙药篓在人群里拍了下大腿,小声跟旁边人说:“看见没有?姜家这是怂了!我的乖乖,荒古姜家的太上长老,在人家面前低头了!”
退让了!荒古姜家的太上长老,在斩杀了一名本家校尉后,竟然主动低头退让了!
黑风口外的数百名散修看得目瞪口呆。那些原本等着看姜家发威的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个手里攥着瓜子的散修捏了半天都没往嘴里送,瓜子都被攥碎了,碎末从指头缝里往下掉。一个坐在石头上的老乞丐拿手指头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问旁边的小徒弟:“徒儿,那老头刚才说啥?各安天命?这是姜家人说的话?”小徒弟咽了口唾沫,木木地点了点头。老乞丐一拍大腿:“我的乖乖,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拍完大腿又赶紧把手缩回来,偷偷瞄了姜云天一眼,见那老头没看这边,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这老头今天气不顺,别惹他。”
众人心中对“盘古”这两个字的敬畏,瞬间上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几个原本打算进秘境碰运气的散修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其中一个瘦高个说:“还去个屁啊,盘古都来了,咱进去不是送菜吗?我这身板,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另一个矮胖子说:“你懂什么,万一他吃肉咱喝汤呢?那么大的秘境,他一个人还能搬空了?我听人说那秘境里有条灵脉,光外围漏出来的灵气就够咱们吸收半年的。”瘦高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坐了回去,但往后面挪了三个身位,离大道远了点。旁边一个女修插嘴道:“你们俩想得美,人家吃肉,你连刷锅水都轮不上,到时候别把命搭进去。”矮胖子不爱听了,回嘴道:“你一个娘们懂什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女修啐了他一口,扭过头不说话了。
石子腾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云天,眼中泛着戏谑的神采。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老狐狸当着他的面装死。
他很清楚姜云天打的什么算盘。这老鬼无非是想保存实力,把自己引诱到他们精心布置的“十方绝魔阵”核心区域,再配合其他几个世家的绝顶底蕴一举将其围杀。这招叫“请君入瓮”,先把你请进去,再关上门打。当年紫府和道一也玩过差不多的把戏,只不过那次他们没请进去,是在外头堵的。堵没堵住?没堵住。那次在坠仙谷外头,紫耀天带了三千紫府精锐,把谷口围得跟铁桶似的,结果石子腾一戟砸下去,铁桶变筛子,紫耀天自己也差点交代在那儿。这次换个花样,改成请了。
“想引我入局?”
石子腾嘴角微微上扬,眼中不仅没有丝毫胆怯,反而升腾起熊熊的狂热战意。那战意一起来,他身上的混沌气都跟着翻涌,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有几个离得近的散修打了个哆嗦,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一个散修退得急,踩了后面人的脚,后面那人哎哟一声,骂了句“不长眼”,两人推搡了两下,被旁边人劝开了。
他正需要各方势力的杀伐大阵来作为炼铁炉,将那滴熔炼在大成圣体精血中的奥义彻底激发出体,一举冲破四极秘境第四极的最后桎梏!别人拿大阵当杀局,他拿大阵当烤炉。别人怕被烤熟了,他嫌火不够旺。要是让姜云天知道他肚子里打的这个主意,估计当场就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姜云天还在那儿琢磨着怎么把这尊杀神请进瓮里,浑然不知人家早就把瓮当成了澡盆子,嫌水还不够烫。
“姜长老既然这么客气,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石子腾淡淡地摆了摆手,如同打发苍蝇一般。那只手摆得随意极了,就跟在自家院子里赶鸡似的:“带着你的狗,滚开吧。别挡我的路。”他说“狗”这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轻,轻得像是在叫自家养的看门狗。可就是这么一个轻飘飘的字,落在姜家众人耳朵里,比扇耳光还难受。有几个年轻的姜家骑士脸涨得通红,手攥着刀柄,指节都泛白了,可硬是没人敢拔出来。那个叫姜虎的高个子骑士咬着嘴唇,下嘴唇都咬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拿舌头舔了舔,咽了。
“你……”
姜怀远气得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像老树根似的。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响。他姜怀远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在姜家,同辈人见了他都得低头叫一声“怀远哥”,连族里几个化龙后期的老叔公跟他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可眼前这个黑衣青年,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随手一挥就跟赶狗似的。他真想拔剑冲上去,哪怕打不过,哪怕被一剑劈了,好歹也落个硬气的名声。可在姜云天那凌厉如刀的眼神威吓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那口血在嗓子眼里转了个弯,又被他咽回了肚子里,咽得他直翻白眼,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出来。
“走!让开道路!”
姜云天一挥大袖,脸色铁青地转身上了辇车。他上车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一脚踩在车辕上,差点踩空了摔一跤,扶着车框才稳住。车帘子被他扯得哗啦一声响,差点把帘子上的铜钩子扯断了。数十名姜家精锐骑士默默地分立道路两侧,一个个低着头,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憋屈与屈辱。有个年轻的骑士攥着缰绳的手在抖,指甲掐进了缰绳的皮子里,掐出了几道深印子。但无一人敢再出声阻拦。刚才那个化龙境名宿的血还没干呢,就溅在他们脚边的沙地上,那几颗暗红色的沙粒还在风里滚来滚去。有个骑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马鞍子上溅到的几点血迹,拿袖子擦了半天,越擦越花,最后把袖子都染红了。
在一片死寂之中,石子腾倒提【天荒】画戟,带着燕赤行与李长风,在数百名修士狂热而敬畏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穿过了黑风口。他走得慢悠悠的,肩膀还一晃一晃,那步子迈得跟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没什么两样。路过姜家辇车旁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姜云天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一眼,姜云天攥着车框的手指头差点把木头抠出个洞来。等石子腾走过去了,姜云天才敢喘了口大气,低头一看,车框上真被他抠出五个指甲印子。
燕赤行走在石子腾左后方,路过姜家骑士队列的时候,他偏着头挨个打量,一边打量一边啧啧摇头,嘴里还嘟囔着:“啧啧,看看这些小伙子,长得倒都挺周正,怎么跟了这么个窝囊主儿?可惜了,可惜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骑士听见。那几个骑士气得浑身发抖,可硬是没一个敢吭声。李长风走在右边,目不斜视,手按在剑柄上,青芒在指缝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三人的身影径直迈向了北方那片常年被阴霾与死气笼罩的禁忌之地,荒古禁地外围。黄沙渐渐吞没了他们的背影,先是脚看不见了,然后是腿,然后是腰,最后连那面巨大的画戟都被风沙遮住了。只留下黑风口上几百号人站在风里,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可没人挪地方。孙药篓最先回过神来,背起药篓子,一声不吭地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药篓子里的镰刀叮当咣当响。那个老乞丐也拉着小徒弟钻进了人堆里,一边走一边嘀咕:“徒儿,看见没有?这就叫气势。往后你行走江湖,眼睛放亮点,看见穿黑衣的、眼睛颜色不一样的,有多远躲多远。”小徒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呼……好险!”
看着石子腾三人远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狂风黄沙之中,姜云天这才从辇车中探出头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汗珠子抹下来甩在沙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长老,咱们难道就这么算了?这魔头太嚣张了!”车辇旁的名宿咬牙切齿道。他的牙咬得太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两个核桃,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算了?怎么可能算了!”
姜云天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阴鸷的杀芒,冷笑道:“他狂任他狂!这小畜生自以为肉身无敌,却不知‘十方绝魔阵’乃是远古流传下来的弑仙大阵!这一次,姬家请出了半件残缺的极道帝兵,摇池内部虽有动摇但也派出了底蕴大能,再加上中域太古遗族的几位潜伏老祖……”他一边说一边竖起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根,变成四根。
姜云天双拳紧握,狞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那张老脸上挤出一堆褶子,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宣纸:“只要他踏入荒古禁地外围的远古秘境,就算他是天帝下凡,今日也必将尸骨无存!”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姜怀远在旁边听着,刚才被吓回去的那股子底气又慢慢回来了,凑上来问:“长老,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姜云天瞪了他一眼:“怎么办?回去!把人都撤回去,在秘境入口等着。等姬家的人到了,再把大阵的阵眼对一遍。这回要是再出岔子,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准备好棺材!”
姜怀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
离开黑风口后,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
空气中弥漫的黄沙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神魂发冻的诡异黑风。那黑风从北边的山坳里一阵一阵地吹过来,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又像是风吹过空瓶子的口。燕赤行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嘀咕了一句:“这声儿跟当年我在乱葬岗过夜的时候听见的差不多。”他这话一说,李长风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往石子腾身边靠了靠。
放眼望去,地面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令人发毛的漆黑之色,黑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又浇了一层油。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又脆又干,不像踩在土上,倒像踩在碎骨头上。路旁偶尔能看到几株通体发黑、不生一片叶子的古怪老树,树干扭曲着,枝条朝四面八方伸出去,犹如干枯的魔爪伸向苍穹。有一棵老树长得特别像人,树干上有两个窟窿,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跟眼睛似的,风一吹就从窟窿里发出呜呜的响。燕赤行路过那棵树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那个大窟窿好像在盯着他看,吓得他紧走两步,追上石子腾,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老燕我平生没做过亏心事,就是年轻时候偷看过隔壁村王寡妇洗澡,那也不算啥大罪过吧……”
这便是荒古禁地的外围!
哪怕只是沾染了这里的一丝黑风,寻常修士的寿元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缓缓剥离。石子腾回头看了李长风一眼,果然看见这小子鬓角的一根头发正在变白,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地褪了色。李长风自己还没察觉,正张着嘴喘气,呼出来的白雾被黑风一吹就散了。
“这……这就是荒古禁地吗?”
燕赤行紧紧拽着身上的斗篷,体内的神力狂涌,抵御着那无形中剥离寿元的诡异法则。他的牙在打颤,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公子,我怎么感觉每往前走一步,体内的生机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拉扯啊?就像有人拿绳子拴着我这根老骨头,一步一拽,一步一拽。”他缩了缩脖子,把斗篷领子往上提了提,把半张脸都捂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左边的黑树,一会儿看看右边的黑石头,越看越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这是荒古禁地的无上法则。”
石子腾神色平静,体表的混沌气自动流转,将那股剥离寿元的诡异力量隔绝在外。那些黑风吹到他身前三尺的地方就拐了弯,往两边分出去,像是水流遇到了石头。他伸手按在李长风的肩头,一道纯净的混沌神力注入少年体内,帮他也定住了神魂与寿元。李长风打了个激灵,鬓角那根白了的头发慢慢又黑了回来,他自己伸手摸了一把,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禁地之中,盘踞着这天地间最可怕的无上存在。只要不深入核心的神山区域,光是外围这层剥离寿元的荒古法则,还奈何不了我们。”
李长风感受着体内温暖的混沌神力,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凝重地问道:“恩公,那摇池圣女说的远古秘境,究竟在哪里?”他喘气的样子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每一口吸进去的黑风都在他嗓子眼里打转,被混沌气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白雾了。他今年才十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一路折腾下来,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可这话他不好意思说,只能忍着。
石子腾从储物戒中取出摇池圣女交给他的那块古朴玉符。那玉符巴掌大小,通体青碧,正面刻着一个“摇”字,背面刻着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跟蚊子的腿似的,得凑近了才看得清。玉符的边角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金丝镶着,看得出是修补过的。石子腾把玉符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背面的小字,那上面写的是秘境的入口方位和开启时辰,最后一行写着“落仙崖下,月正中天,玉符为引,血为钥”。
随着他将一缕混沌气注入其中,玉符之上顿时散发出璀璨的银色神光,在虚空中演化出一幅极其精细的地图。地图是用银色的光线勾出来的,山脉河流地形地貌标注得一清二楚,连哪条沟里有几棵树都画出来了。燕赤行凑过来看,指着一处标着三棵小树的地方说:“公子,这地方我认得,刚才咱们路过的时候我还在那树底下撒了泡尿。”石子腾没理他,燕赤行讪讪地缩回脑袋,嘟囔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
地图的终点,赫然是指向荒古禁地外围一座巨大的黑色悬崖下方,那悬崖在地图上标了个红点,旁边写了三个字:落仙崖。
“就在前方三十里外的‘落仙崖’。”
石子腾收起玉符,重瞳之中黑金双色神芒爆射,洞穿了远方的漫天黑雾。那两道神芒射出去,在雾里开了两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隐隐能看到那座黑色悬崖的轮廓,崖顶直上直下,跟刀削的似的。悬崖半腰上有一道横着的裂缝,裂缝里往外渗着淡蓝色的光,远远看去像是一条发光的细线。
“各大世家的大阵已经布置好了,各大势力的绝顶高手也陆陆续续进去了。长风,老燕,把你们的兵器都准备好。”
石子腾单手将天荒画戟横在身前,一股极其霸烈的杀意冲天而起,将上空的黑雾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那杀意浓得化不开,连周围那些黑树都被震得簌簌发抖,树皮上的黑屑子往下掉。燕赤行被这股杀意激得浑身一激灵,赶紧从腰间抽出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刀把上的布条缠得紧邦邦的。这把刀跟了他快三十年了,刀身上坑坑洼洼的,全是豁口,可刀刃磨得锃亮,映着燕赤行那张老脸,连他鼻尖上的麻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李长风也把背上的长剑解下来,拔剑出鞘半寸,剑身上青芒流转,映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这把剑是石子腾前些日子给他的,据说是从紫府宝库里顺出来的,剑柄上还刻着紫府的云纹徽记,李长风拿小刀把徽记刮了三天才刮干净。
“今天,我们不光要去拿那成仙的机缘,还要用这漫天名门正派的血,把东荒的天……彻底洗一遍!”
燕赤行听完这话,把短刀往肩上一扛,咧着嘴笑了:“公子,您这话说得提气。老燕我虽然上了几岁年纪,可这刀子还没生锈。待会儿进了秘境,您指哪儿我砍哪儿。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您把我这燕字倒着写。”他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响,拍完了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公子,咱能不能先进去之前找个地儿吃口热乎的?我这肚子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半块干饼,还是前天剩的,硬得跟石头似的,啃得我牙花子都疼。”
石子腾嘴角抽了一下:“进了秘境再说。”
李长风把剑推回鞘里,握紧了剑柄,青芒在指缝间闪了闪。他今年才十七,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但攥剑的那只手稳得很,纹丝不动。他看了石子腾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恩公。”石子腾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别怕。跟着我。”李长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跟得更紧了。
三个人,一柄画戟,一把短刀,一柄长剑,迎着漫天黑风,朝着那座黑色的悬崖走去。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黑土踩上去嘎吱嘎吱的,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远处的黑雾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说不清是兽吼还是风声的动静,又闷又沉,像是在地底下滚雷。燕赤行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黑风口早就不见了踪影,身后只剩一片茫茫的黑雾。他叹了口气,把斗篷裹紧了点,嘴里念叨着:“老燕这辈子走南闯北,什么险地都钻过,可这地方,总觉着邪性得很。公子,您说那秘境里头,该不会真有太古阴魔吧?”石子腾没回头,淡淡说了一句:“有。而且不止一头。”燕赤行脚下一顿,差点绊在一块黑石头上,稳了稳身子,咽了口唾沫,把短刀攥得更紧了。
黑雾深处,那座落仙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崖壁上那道发光的裂缝比刚才看的时候又宽了几分,蓝幽幽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周围的雾气都染成了一片幽蓝。石壁上有水珠往下滴,滴在黑土上滋滋冒烟,一股子硫磺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李长风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恩公,这味儿怎么跟黑风口那血雾一个样?”石子腾眯着眼看了看那道裂缝,说了句:“因为那边死的人更多。”
风突然大了起来,裹着黑沙从崖底往上卷,吹得三人衣袍猎猎翻飞。石子腾把画戟往地上一顿,戟尾砸进黑土里半尺深,稳住了身形,回头扫了燕赤行和李长风一眼:“到了。都精神点,接下来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燕赤行把刀在袖子上蹭了蹭,嘿嘿一笑:“公子放心,老燕我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一流。当年在落凤坡被围了三天三夜,我不也全须全尾地出来了?”李长风没说话,把剑从鞘里抽出半尺,青芒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的紧张,只剩下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狠劲。
三人迎着崖底涌上来的黑风,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幽蓝色的裂缝。裂缝深处隐隐传来说话声和打斗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叮叮当当的,隔着黑雾听不真切,但能听出人不少。燕赤行把短刀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嘀咕了一句:“得,赶集的人还不少。”石子腾嘴角一弯,提着画戟就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