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特快列车最终在霍格莫德车站喷吐着蒸汽缓缓停稳。夜晚的空气比伦敦清冷许多,带着苏格兰高地特有的、混杂着湖水、松针和淡淡魔法气息的味道。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车厢,嘈杂声、呼喝声、猫头鹰的啼叫和宠物箱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我提起行李,随着人流走下站台。夜骐拉的马车已经一辆辆等候在路边,那些只有见过死亡的人才能看见的黑色神奇动物安静地矗立在夜色里,空洞的眼眶望向虚空。我瞥了一眼,便平静地登上一辆尚有空间的马车。灵狐从我斗篷口袋里探出头,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夜骐,光屑微微闪烁,又缩了回去。
德拉科带着克拉布和高尔占据了旁边另一辆马车,还在高声谈论着乌姆里奇和魔法部的“英明决策”,仿佛这样能驱散夜风的寒意和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西奥多则不知何时已经独自上了另一辆马车,消失在人群里。
马车沿着熟悉的山路向上攀爬,霍格沃茨城堡的灯火在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高耸的塔楼、巨大的窗户透出的温暖光芒,依旧能唤起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尽管我知道,今年的城堡之内,已然潜入了不同以往的阴影。
礼堂依旧是人声鼎沸,成千上万的蜡烛悬浮在空中,照亮了四张长长的学院桌和教师们所在的教工席。天花板被施了魔法,映出今夜无星的深紫色夜空。我随着斯莱特林的人流走到我们的长桌旁,在惯常偏中后的位置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工席。
邓布利多校长坐在正中,银白色的长须和半月形眼镜在烛光下闪着微光,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但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深处,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麦格教授依旧严肃,弗立维教授兴奋地和旁边的斯普劳特教授说着什么,斯内普教授……脸色比锅底还黑,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阴沉地扫视着礼堂,尤其是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多停留了几秒。
而教工席上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艳丽粉红色开襟毛衣、头戴同色系蝴蝶结小帽的矮胖女巫。她坐在邓布利多右手边不远的位置,脸上挂着一种过分甜腻、仿佛用尺子量好的标准笑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笔挺得有些僵硬。她的眼睛很小,却亮得惊人,像两颗黑色的甲虫,不断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意味扫视着下方四个学院的学生,尤其是在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长桌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些。当她的目光扫过斯莱特林时,那笑容似乎真切了一点点,但其中的审视意味丝毫未减。
多洛雷斯·乌姆里奇。魔法部高级副部长。她光是坐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与霍格沃茨古老、随意又充满活力的氛围格格不入的气息——一种官僚式的、僵硬的、带着虚假甜美的控制欲。
分院帽唱完了它每年一度、总带点新花样的歌(今年的歌词似乎隐晦地提到了“团结对外”和“保持警惕”),分院仪式开始。新生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戴上破旧的帽子,被分往各个学院。每年的这个时候,礼堂里总会爆发出阵阵欢呼或善意的叹息。
但今年,在欢呼声中,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同的窃窃私语,目光也不时瞟向教工席上那个粉红色的身影。乌姆里奇的存在,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即使涟漪还未扩散开,但那股突兀的异样感,已经弥漫在空气中。
分院仪式结束,邓布利多起身致辞。他的声音依旧洪亮而富有磁性,欢迎新生,欢迎所有学生回到霍格沃茨这个“家”。但当他提到“我们今年很高兴迎来一位新同事,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女士,她将担任霍格沃茨高级调查官,并教授黑魔法防御术”时,礼堂里响起了一阵并不十分热烈、甚至带着些困惑和疑虑的掌声。
乌姆里奇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更加甜腻,她轻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又高又尖、矫揉造作的声音开始了她的讲话:
“谢谢您,校长,谢谢您的热情介绍。” 她朝着邓布利多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学生们,“当然,也要感谢在座的各位,未来的魔法界栋梁们。”
她的开场白充满了官腔和套话。
“魔法部始终认为,教育年轻巫师是一项至关重要、无比神圣的事业。” 她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为了确保霍格沃茨——这所我们所有人深爱着的学校——能够持续提供最高质量、最安全、也最符合现代魔法社会需求的教育,部长先生和我,都认为有必要进行一些……小小的调整和改进。”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甲虫般的黑眼睛再次扫过全场,似乎在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
“我的职责,作为高级调查官,就是帮助霍格沃茨……嗯,规范化。” 她甜蜜地说出这个词,仿佛在谈论给蛋糕裱花,“确保教学大纲合理,教学方法安全,学习环境……稳定。我们将摈弃那些可能带有风险、未经充分验证的实践内容,回归到扎实的、可靠的理论根基上来。毕竟,坚实的理论基础,才是未来任何实践探索最安全的保障,不是吗?”
她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在座不少高年级学生,尤其是经历过卢平教授实践课、甚至见识过去年假穆迪那种残酷“演示”的学生,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哈利、罗恩和赫敏交换着眼神,赫敏的眉头紧紧皱着,显然听出了这番话背后对实践防御魔法的彻底否定。
乌姆里奇似乎对下方细微的反应毫不在意,或者说,她乐于看到这种反应,因为这证明了“规范”的必要性。她最后用更加甜腻、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语气总结道:
“我期待着与各位同学、各位教授共同努力,让霍格沃茨成为一个更加安全、有序、高效的学习乐园。为了更美好的未来。”
她坐下了,掌声再次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是出于礼节。邓布利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手,宣布宴会开始。
长桌上瞬间堆满了丰盛的食物,但今年的开学宴,气氛明显有些沉闷。斯莱特林长桌上,德拉科故意用不小的声音对克拉布和高尔说:“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懂得教育的人!那些乱七八糟的危险把戏早该被禁止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看我的反应。
我切着一块烤牛肉,没有接话。潘西·帕金森在一旁附和着德拉科,用尖细的声音嘲笑格兰芬多那边“肯定失望透了”。其他斯莱特林学生有的点头赞同(多是家族与魔法部关系密切的),有的则沉默地吃着东西,不置可否,比如西奥多,他正慢条斯理地往面包上涂黄油,仿佛刚才的讲话只是背景噪音。
我的目光掠过长桌,看向教师席。乌姆里奇正小口啜饮着南瓜汁,依旧保持着那种笔挺的坐姿和甜腻的笑容,但她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不时在四个学院的长桌上移动,尤其是在教师席上其他教授身上停留——特别是看向邓布利多时,那笑容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抗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斯内普教授的脸色比刚才更黑了,他切牛排的动作近乎凶狠。
宴会在一片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级长们带领各自学院的新生返回公共休息室。我们五年级及以上的学生则自行解散。
走在返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地下走廊里,冰冷潮湿的石壁和摇曳的火把光芒让我纷杂的思绪稍稍沉淀。灵狐从口袋里跳出来,轻盈地走在我身边,金色的光屑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流动的微小星辰。
“高级调查官……规范化……” 我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德拉科的情报基本属实。魔法部不仅派了人,还赋予了“调查”和“规范”的大权。乌姆里奇那套“回归理论”的说辞,无疑是针对邓布利多和哈利去年关于伏地魔归来的警告,旨在从根源上扼杀任何“不安分”的实践和言论。将黑魔法防御术彻底阉割成一门死记硬背的理论课,既能迎合福吉粉饰太平的需要,也能削弱学生未来可能面临的真实威胁时的应对能力。
一箭双雕。很符合官僚的手腕。
只是,她以为这样就能掌控霍格沃茨?掌控这些在动荡时代中成长、各有心思的年轻巫师?
太过天真,也太过傲慢。
当然,这对我来说,未必全是坏事。一个过于“规范”和“安全”的课堂,或许正是我需要的掩护。至于真正的知识……我摸了摸袖中魔杖光滑的木质。霍格沃茨从来不缺少秘密和获取知识的“非正规”途径。
走到公共休息室入口,说出口令(“荣耀”),石门滑开,里面是熟悉的银绿色调、壁炉燃烧、带着湖水微光的宽敞房间。已经有不少学生聚集在这里,兴奋地交谈着暑假见闻,抱怨或期待着新学期的课程。
我没有加入任何小团体,径直走向女生宿舍的通道。在拐角处,几乎与同样准备返回男生宿舍的西奥多擦肩而过。
我们目光短暂交汇。他灰色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其中一丝极淡的了然和某种无声的询问,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角同样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无需多言。
我们都看到了那只闯入城堡的、粉红色的“癞蛤蟆”,也嗅到了随之而来的、令人不适的专制与谎言的气息。
新的学期,新的对手,新的游戏规则。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回到属于我的那张四柱床前,家养小精灵已经将行李安置妥当。我挥退它们,独自站在窗边(宿舍的窗户开向黑湖深处,只能看到一片流动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巨大阴影)。
指尖拂过冰冷的窗玻璃。
艾尔德庄园里,此刻那个人在做什么?是对着送到的定制衣服继续纠结?还是已经做出了某种选择?
霍格沃茨之外,伏地魔的阴影正在缓慢扩张。魔法部之内,福吉的掩耳盗铃仍在继续。而霍格沃茨之内,粉红色的官僚风暴已然登陆。
各方势力,明暗交错。
而我,苏灵儿,这个身负彼岸花契约、手握部分真相、游走于各方边缘的“变量”,又该在这愈发复杂的棋盘上,落下怎样的一子?
灵狐轻轻跃上窗台,依偎在我手边,带来一丝暖意。
我望着窗外永恒的、黑湖的黑暗,眼底深处的琥珀色光泽,在宿舍微弱的光线下,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有幽深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明天,第一堂课。
是该好好“见识”一下,这位乌姆里奇女士的“规范化”教学,究竟是何等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