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折返屋中,并未即刻睡觉歇息。
她将那柄陈旧佩剑横置膝头,静坐床沿,凝神听着窗外缕缕风声,轻细得似有若无。一缕月色自窗缝斜漏,浅浅落覆剑鞘,将鞘身那道淡得几乎难辨的刻字,映出一点微茫的亮泽。
指尖轻轻拂过纹路,最终停留在“鸿目”二字之上,片刻,才缓缓收回。
脚踝干结的药泥,如一圈紧绷的旧革裹着皮肉。行走时尚且无感,静坐下来,闷滞的酸胀便隐隐泛了上来。她抬手细细剥下整块药泥,取过床头苏合留下的湿布,将脚踝周遭擦拭干净。
足踝的肿势已然消退大半,只剩骨节处余着一抹极浅的青痕。她不再敷药,只将双脚搭在床尾的旧木凳上,缓缓转动脚腕活络筋骨。酸涩余感尚在,却已无碍行动。
诸事妥当,她和衣卧倒,扯被覆至肩头,阖上双目。
这一夜睡得极浅,朦胧间醒了两次。
初醒时,院外掠来细碎脚步声,是林青璇起身,在院中缓步踱步散心。二次惊醒,是灶房方向传来推门轻响,火镰磕碰两声未果,第三下才终于擦出星火。
她始终未睁眼眸,只放缓呼吸,将周身气息融于一室寂静之中。
再度睁眼时,窗外天幕已晕开一层浅淡青灰,恰似漂洗无数次的旧青布,褪去浓色,只剩一层轻薄底色。
她坐起身,将双脚探入布鞋试探,夜间残留的酸涩又淡了几分。束好蓝裙,以乌木簪绾起长发,推门步出卧房。
庭院中早已有人影。
林青璇立在灵泉之畔,手持干布细细擦拭佩剑。她换了一身深灰窄袖短打装束,腰间仅佩一柄短木剑,长发束得利落紧绷,无半分散乱。
听闻动静,她回头望来,不多言,只淡淡开口:“苏合熬好了粥,赵烈、周衍已在偏厅等候。”
云杳杳应声颔首,行至灵泉边掬水洗面。泉水凛冽清寒,扑在面上瞬间涤尽残困,连头脑都清明通透。她拂去掌间水珠,抬步往偏厅走去。
偏厅之内,周衍果然端坐案前,面前摊开两幅图纸。一幅是昨夜留存的旧河床墨线舆图,另一幅是北城西门城基详图,是他天未亮时,自器峰旧档库中翻查所得。
赵烈坐于一侧,小木牌上密密麻麻写满炭笔字迹,见云杳杳入内,当即抬手将木牌翻面收起。
不多时,苏合端着一锅热粥入内,摆开粗瓷碗与一碟酱瓜小菜。云杳杳先盛了两碗热粥,自食一碗,另一碗递与林青璇。
周衍未曾动筷,只将两幅图纸推至她面前,指尖轻点纸面:“你看此处。”
云杳杳端碗俯身细看。图纸之上,北城西门瓮城内侧,距半口缸老井百步之遥的位置,被朱笔圈出一方极小方框。
“西门瓮城地底,藏着一座前朝旧石桥。”周衍低声解说,“当年修筑北城,将废弃旧河道尽数封埋,石桥横亘古河床之上,其上覆土夯基,最表层便是如今的城基。此桥距地表约两丈,若从半口缸深入旧河床窄段,必经桥底。石桥之下中空,正是整条河床最狭窄的咽喉要害。”
他提笔在图上划出一道短横线:“石桥总长不过三丈,三丈之外河床骤然开阔,遍布纠缠根须。若要彻底截断河道,封堵之处必须选在石桥之下。此地中空通透,可从西门城基北侧的废弃排水暗沟潜入,直抵桥底,无需绕行七孔桥,亦不必走半口缸主路。”
“暗沟入口何在?”云杳杳饮尽碗中残粥,放下瓷碗问道。
“瓮城北侧。”周衍答道,“本是旧时城西排水通道,后水道改迁,暗沟就此废弃。如今沟口被数块旧石板封堵,挪开即可通行。昨夜我遣陆川探查,石板完好,沟体未塌,唯独湿气偏重。”
云杳杳当即定计:“便走暗沟入内,半口缸留作后路,以备不测。”
周衍颔首,重描一遍石桥位置,细致交代封堵之法:“桥底中空处高约两尺,需躬身前行。河床最窄处仅两尺有余,封死此处,整条旧河床便会彻底断绝。封堵需分三层布设:内层以红藤粉混合湿泥夯实,中层裹干红藤粉,外层用火油浸透的碎布密封,最表层再覆一层河魄石粉。层层阻隔之下,纵使地底根须穿蚀,也需数个时辰方能突破,足够我们全身而退。”
云杳杳并未立刻应声,指尖顺着图纸上的河道横线反复摩挲,三遍之后,忽然抬眸:“桥底可有积水?”
周衍微怔,随即作答:“古河床干涸多年,按理无积水。但昨夜七孔桥异动,地底浊气上涌,桥底土层定然返潮。陆川只说沟口湿气浓重,沟底泥土尚且干燥。”
“返潮便是隐患。”云杳杳眸光沉静,“潮湿地壁极易打滑,全程躬身前行,一手扶壁、一手持物,行动本就受限。一旦根须突袭,我们仅有两手可用,常规填埋之法太过迟缓。”
周衍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一旁的赵烈适时开口:“可用竹筒。提前调和红藤湿泥,灌入竹筒封死端口。抵达窄段后,只需将竹筒横置封堵、筒口朝外即可。单筒不足便双筒并列,比徒手一捧一捧填埋快捷稳妥,也无需分心扶壁费力作业。”
周衍豁然开朗,拍案称是:“正是!我昨夜制过火筒,尚余数支空筒,正好填泥备用。”
云杳杳淡淡扫了赵烈一眼,少年被看得微微局促,低头默默扒完碗中残粥。
计策既定,周衍与赵烈即刻动身返回器峰,赶制封堵竹筒。云杳杳与林青璇留守偏厅,清点此行随身物件。
此番无需深入桥底禁地,亦不必触碰那扇诡异石门,仅需潜入城基古河床,凶险远逊昨夜。
云杳杳只携旧剑、短木剑、两包红藤粉、一包河魄石粉,外加齐渊赠予的贴身匕首。林青璇则备短木剑、红藤粉、一卷软绳与三枚火折子。物件精简,件件贴身存放,皆是刚需。
苏合立在一旁看着二人收拾,眉眼间藏着担忧,轻声问道:“你们又要入地底险境?”
“城基之下,比桥底安稳许多。”云杳杳温声安抚。
苏合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转身从药柜取出两小包物件,一包是揉搓细腻的干艾绒,一包是研磨极细的安神草粉:“艾绒垫在鞋中,可御地底湿寒;安神粉沾少许在鼻下,能抵御地底浊气,防头晕胸闷。”
云杳杳尽数收下,纳入腰间荷包。
午时刚过,陆川自北城折返。
他已确认西门瓮城北侧的废弃暗沟入口,四块青石板斜压封口,完好无损。沟体深一丈、宽三尺,底铺干泥,踏实不陷。向内行进百步,头顶便是石桥底部,桥下中空狭窄,躬身即可通行,尽头便是河床最窄要害。
陆川言语平静,指尖却不住摩挲裤缝,难掩心底隐忧。
云杳杳捕捉到细微异常,出声询问:“沟中可有异样气息?”
“有一丝淡味。”陆川如实答道,“似雨后旧河滩的腥湿气,不算浓烈,远轻于七孔桥底的浊秽之气。”
云杳杳颔首定音:“午后即刻动身。”
出发前夕,齐渊自侧院走来。
他左手伤臂依旧裹着白绫,却已更换新药,布面再无先前灰紫污痕。右手提着一柄新刃,刀鞘换作素净无饰的旧木鞘,简约沉稳。
他止步在云杳杳身前,沉声请行:“暗沟狭窄,躬身行进不便持刀。我左臂伤势大好,右手已然可以抬举发力,随你入底探查。林青璇留守沟口接应。”
言罢,他缓缓拆开手上白绫,露出新生的淡粉皮肉,伤痕犹在,却已无瘀毒残留。他缓缓握拳、舒展,动作流畅:“可稳握器物,扶壁自保足矣。”
云杳杳凝视片刻,应允道:“好。你领路在前,我殿后收尾。”
林青璇默然不语,抬手重新系紧腰间软绳,做好留守接应的准备。
午后日头西斜,一行人辞别忘忧峰。
此行共计八人:云杳杳、齐渊、林青璇、周衍、赵烈、陆川,外加周正与两名执法堂弟子。苏合送至峰门便止步不前,将一盏旧风灯递予赵烈,细细叮嘱:“沟底幽暗可用此灯照明,切勿随意动用明火。火折子留作应急之用。”
赵烈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自忘忧峰至北城西门,路途不远,却越走越是沉郁压抑。
经昨夜七孔桥红光异变,北城百姓大半迁徙逃离,街巷萧条冷清。零星几户未迁的人家,只敢微开窗缝,悄然窥探街中动静。行至城西,更是杳无人迹。巷口几只野狗见人经过,不吠不闹,垂耳夹尾,悄无声息窜入暗处。
云杳杳行于队首,步履沉稳,步步从容。
瓮城旁的老槐树,树根泥土被红藤水浸染成暗沉血色,枝头残叶寥寥,晚风掠过,枯叶簌簌坠落,落地无声。
陆川引众人绕至瓮城北侧的狭窄夹道,尽头是半倾的旧墙垣,四块厚重青石板正压在暗沟入口之上。
周正带着两名弟子上前,合力挪开石板,一方幽深漆黑的洞口骤然显露。丝丝凉闷湿气自洞内漫涌而出,扑面微凉,带着地底独有的沉滞气息。
赵烈点亮风灯,罩上灯罩,只留一圈微弱黄光照明。云杳杳蹲身俯视洞口,洞底幽暗难辨,唯有壁间道道浅淡水痕,自上而下蜿蜒延伸,印证着此地常年潮湿。
她回头叮嘱林青璇:“你守在此处。若半个时辰未见我们折返,便出声喊话。无应答,即刻去往宗门禀报沈宗主。”
林青璇应声领命,解下腰间软绳,一端系在洞口凸起的石桩上,另一端递予齐渊。
齐渊将绳头缠缚在右手腕,率先踏入洞口落地。确认沟底干泥坚硬、踏实不陷后,云杳杳紧随而下。赵烈掌灯随行,周衍紧随其后,陆川与周正留守洞口,随时接应。
洞内比外头幽暗数倍,湿气更盛。
风灯微光有限,仅能照亮近处斑驳石壁。壁面由粗砺旧石堆砌而成,石缝间嵌着干枯苔痕,覆着一层薄如霜雪的白硝。
前行二十步,洞顶渐渐压低,需俯首低头方可通行。再往前数步,顶壁碎石换成规整厚重的长条石,已然踏入旧石桥底部。
云杳杳抬手抚上头顶石面,触感冰凉刺骨。掌心之下,隐约传来极轻极缓的震颤,遥遥幽幽,似地底深处有异物缓缓吐息。
她收回手,低声提醒:“桥底有活气,放慢脚步,谨慎前行。”
齐渊依言放缓速度,寸步稳妥,缓缓挪动。
十余步后,前方视野微敞,沟壁向两侧微扩,桥底层高也略升半尺。
此处,正是旧河床最狭窄的咽喉之地。
云杳杳接过风灯,压低光晕向前探照。前方干泥地面平整异常,似被重物常年碾轧夯实。地心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缝蜿蜒延展,缕缕灰紫浊气自缝隙中缓缓渗出,不升不散,浅浅盘踞地面,如一汪无形浊水。
裂缝两侧的石壁上,生着数缕纤细惨白的须状物,似植物根茎,又似虫豸触须,紧紧贴合石壁,缓缓向外探伸。
每向前试探一寸,缝隙间的灰紫气便微微翻涌,带着无声的窥探与蛰伏。
四人躬身驻足,无人出声,幽暗的桥底只剩一缕微弱灯火,静静照着那缕游走不定的白须。
凝望片刻,云杳杳唇瓣轻启,声细而稳:“封堵。”
周衍解下后背布包,三支灌满红藤湿泥的竹筒静静安放其中。他取出首支竹筒递与齐渊。
齐渊以右手接筒,左手轻扶湿滑石壁,躬身前移两步,立在裂缝侧边。他侧身蓄力,将竹筒横对裂缝,缓缓向内填塞。
竹筒略宽于缝隙,卡至半途便被土石抵住。他腕部微沉,稳稳发力下压,筒身挤开两侧湿泥,稳稳嵌入裂缝深处,筒口朝外,严丝合缝。
随后依次塞入第二支、第三支竹筒,交错叠加,将整条致命裂缝彻底封死,不留半分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