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青把石板带回来的时候，清虚道长正在梧桐木底下打坐。他接过石板，没说话，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拂尘都没拿，直接往议事厅走。
“叫人来。”他说。
余晖让人去通知各方势力。齐鲁、荆楚、蜀国、苗疆、百越、羽民国、青丘狐国、氐人国....能来的都来了。
有的坐船，有的骑马，有的飞。羽民国的人落在旗杆上，翅膀收拢，居高临下。氐人国的人从水里浮上来，鱼尾拍水，走上岸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议事厅坐满了。桌子不够，从食堂搬了几张，拼在一起。桌上有茶，没人喝。敖青的石板拓片用浆糊粘在木板上，立在桌子中间，字朝外，每个人都能看到。
清虚道长先开口。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石板是真的。氐人族先祖留下的记录。三万年前，归墟之门第一次打开，龙族联合万族将其关闭。祖龙以自身为祭，燃烧龙元，将归墟之门封住。祖龙死后，龙身化为龙脉，分布于大地之下。”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若归墟再次打开，需要祖龙后裔的血脉与龙脉共鸣，才能重新封印。点燃龙脉需要施术者的全部龙元。”他又顿了一下。“等于送死。”
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人喝茶，茶碗碰桌子的声音都很大。
齐鲁方士大宗师站起来。是个老头，穿灰袍，白头发，眉毛也是白的。他走到石板拓片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泰山之下的龙脉，自秦始皇陵被毁后，是否还完整？”
清虚道长想了想。“龙脉在地底深处，皇陵毁坏不影响龙脉本体。但需要有人深入龙脉核心，以血脉唤醒。”
敖青站起来。他今天化了人形，墨青长袍，龙角上的银箍反着光。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我去。”
赤离坐在他旁边，伸手拉他的袖子。敖青甩开。
“吾是祖龙后裔。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赤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
余晖站起来。“先别急着死。还有时间。”
他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着东边那片蓝色。
“一年后，归墟之门打开，我们需要同时做三件事。第一，挡住归墟生物，不让它们上岸。第二，有人进入龙脉，点燃封印。第三，有人在归墟之门处，用钥匙关上那扇门。”
他转过身，看着敖青。
“钥匙是我。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进龙脉的人。”他看着敖青。“你不行。你是唯一能挡归墟生物的主力。”
敖青沉默。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下来。
赤离忽然开口。
“吾去。”
所有人看着他。他站起来，红头发扎的辫子歪了，他没正。
“吾虽然血脉不纯，但也是龙子。祖龙的血脉，吾也有一份。”他说。然后看了一眼敖青。“而且吾没有老敖那么强，守门也用不上吾。不如让吾去送死。”
余晖看着他，没说话。朱老爷子在角落咳了一声，也没说话。
玥瑶举起左手。她的右臂空袖子别在腰带上，左手端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
“苗疆九黎有秘术，可以让活人的血脉暂时强化。赤离的血脉虽然不纯，但经过强化，可以接近纯血真龙的七成。”
阿朵坐在轮椅上点头。她的本命蜈蚣趴在她肩上，触须在空气里摆。
朱老爷子清了清嗓子。
“那就这么定了。赤离进龙脉，剩下的打归墟。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各自备战吧。”
没人反对。羽民国的首领从旗杆上飞下来，落在议事厅门口，朝余晖点了点头，飞走了。氐人国的新女王阿洛从椅子上站起来，脚踩在地上还有水，湿了一小片，朝敖青行了个礼，走了。其他势力的人陆续散了，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赤离还站在那，红头发歪着。
余晖走到他面前。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怕？”
赤离咧嘴笑了。“怕。但怕也要去。老敖欠吾一条命，吾还给他。”
敖青在旁边听到了，没说话。
会议结束，各方代表散去。船帆在远处的海面上越来越小，羽民国的人在天上飞成一群黑点，青丘狐国的人从雾里来又从雾里走，连脚印都没留下。
余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船帆。二狗子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主人，那个赤离会死吗？”
余晖没回答。他看着海面，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
小金蹲在墙垛上，棍子横着。它难得的安静。星尘从余沐晴怀里飞出来，落在余晖肩上，尾巴断了半截，搭在他脖子上。
赤离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拿着那块石板拓片，卷成筒，夹在腋下。他走到余晖旁边，把拓片递给他。
“庄主，这个还你。”
余晖没接。“你留着。”
赤离愣了一下，把拓片夹回腋下。“行。吾留着。等吾从龙脉回来，再还你。”
余晖看着东边的海。
“回来还。”
赤离笑了。不是咧嘴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行。”
他转身走下城墙，红头发在风里飘。敖青站在城墙下，等他下来。
“老敖。”
“嗯。”
“吾要是回不来，焚天鬃帮吾收好。”
敖青没说话。
赤离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敖。”
“嗯。”
“你欠吾一条命。”
“知道。”
赤离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
余晖站在城墙上，手按在刀柄上。二狗子趴在他脚边，尾巴摇了一下。小金用棍子戳墙垛，一下一下的。星尘从余晖肩上飞起来，在余沐晴头顶转了一圈，落回她怀里。
太阳快落山了，把城墙上的旗染成橘红色。余晖还站着。
“主人。”
“嗯。”
“本狗会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