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来时,顾沉正在第四军团指挥室,跟云翊挂着通讯核对几个坐标。
他看完米迦的密讯,没急着说话,把屏幕转向云翊那边。全息投影里,云翊扶了下眼镜,扫完那几行字,乐了:“嚯,这下热闹了。”
确实热闹。虫皇身体垮得比预想还快,冬临还在几头埋线。时间一下子被挤得没剩多少。
顾沉丝毫未慌,他考虑片刻,沉吟道:“云翊,米迦稍后带回去的东西你尽快验。交叉比对,筛选出哪些能直接用,哪些是饵。还有,细查冬临。”
“已经在追踪了。”云翊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交给我,放心。”
顾沉点点头,顺手切了齐宁的频道。
“元帅,”他开口,语气挺稳,“时限提前,估计就这两天。伦桑那边,得让他彻底分不开身。”
“知道了。”齐宁的声音混着点杂乱的背景音,听着像在移动载具里:“兽潮诱导器刚放出去,够他忙活一阵。预备队我挑了二十个最稳的,随时能进帝都。”
他说着停了片刻,补了句:“诺我秘密调回来了,今早送菲尔回总部,这会儿应该已经带着晏晏进军团防御区了。”
这话说的自然,顾沉也听得明白。他知道,菲尔回来不光是为了带孩子,也是把齐宁那份牵挂和软肋,从边境挪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好。”他应了一声,“有雌父陪着晏晏,我和米迦就放心了。”
齐宁在那头似乎松了口气,声音松快了点:“行。你们放手干,后背交给我。”
顾沉“嗯”了一声,切断通讯。
顾沉重新看向云翊那边:“旧图书馆地下的结构图和冬临给的密钥,对得上吗?能筛出几条干净的路?”
“正在比对。”云翊把几个光屏窗口拖过来,“三条主路,五条应急道,暂时没发现明面上的陷阱。冬临这次……挺实在。”
“他等着我们快点动手呢。”顾沉走到全息星图前,盯着帝都那个点,“他今天在主星的轨迹,盯紧点。见了谁,去了哪儿,我要知道。”
“已经在跟了。”云翊敲下几个键,“上午去了档案馆,这会儿在一个私虫俱乐部见什么虫。”
顾沉若有所思的听着,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继续跟。”
米迦从观测站回来,没回指挥部,直接去的军团深层防御区。他推开防御区那扇厚重的门时,里面正传来一阵笑语。
是诺的声音,压着嗓子,怕吵醒谁似的:“……真的,雌父您看他这小拳头,跟我当初玩的沙包似的,就是软乎多了。”
然后是菲尔带笑的回应:“轻点,他才多大。你那时候都五岁了吧?”
米迦脚步顿了顿。
走廊尽头的安全屋门敞着,暖黄的光淌出来。他远远看见诺半跪在摇篮边,一头红发在灯光下像团烈焰。几个月不见,这小子结实了不少,蹲在那儿像块打磨过的璞玉,正伸着根手指让星遥攥着。
菲尔坐在旁边的扶手椅里,手里拿着条小毯子,没盖,就那么搭在膝上。他看着诺和星遥,眼神温柔平和。
米迦没马上进去。他靠在门框边,看了几秒。
是维兰先发现的米迦。他今天刚从恩裴那回来复命。
维兰刚要开口,米迦就摆了摆手。他会意,退后半步,站的笔直。
屋里,星遥大概玩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诺立刻放轻动作,手指不敢动了,就由他攥着,声音压得更低:“困啦?睡吧睡吧,叔叔在这儿呢。”
那语气,小心翼翼的。
菲尔这时转过头,看见了门外的米迦。他眼神动了动,没出声,轻轻拍了拍诺的肩。
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红眸一下子亮起来:“米迦哥!”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但动作到一半又刹住——怕惊着刚睡着的星遥。他站在原地,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眼睛却粘在米迦脸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秒,才咧嘴笑了:“哥你回来啦。”
这笑容有点傻气,但干净纯粹。和以前那个毛毛躁躁、总想冲在最前面的少年比,多了些稳重。
“嗯。”米迦轻轻走进屋,先看了眼摇篮。星遥已经睡着了,小拳头还虚虚握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向菲尔:“雌父。”
菲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没说话,先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他指尖有点凉,动作很轻柔。
“事办完了?”菲尔问。
“嗯。”米迦由着雌父仔细端详,眸色柔和。
菲尔点点头,手放下来,却握住他的手腕。握得不紧,“星遥今天很乖,喝了奶就玩,诺陪了他一早上。”
被点名的诺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小侄子挺可爱的。”
米迦看了他一眼。诺的眼神很干净,看星遥的时候,那点沉淀下来的沉稳里又冒出些熟悉的亮晶晶。
“雌父,时间提前了。”米迦开口,话是对着菲尔说的,但诺也立刻看了过来,“就这两天。我得回趟主星。”
屋里安静了一瞬。
菲尔握着他手腕的手指紧了紧,又慢慢松开。他没问多余的,只是看着米迦,很久很久,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摇篮边,把小毯子轻轻盖在星遥身上,动作很轻柔,“晏晏交给我,放心。我和诺在,出不了事。”
诺往前站了半步,红眸盯着米迦:“米迦哥,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儿。”米迦说,语气没商量余地,“你的任务是守好这里。军团的防御系统你熟,权限我给你开最高。应急通道的密码你知道。如果有意外……”
“我明白。”诺抿了抿唇,郑重接话,“有任何意外,我会立刻带雌父和星遥走。我知道该去哪。”
他说这话时,面色坚定,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或慌张。那个曾经只会往前冲的红发少年,好像真的长大了。
米迦看着他,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诺被揉得一怔,随即眼睛弯起来,又露出点熟悉的傻笑。
“万事小心。”诺声音低下去,“……哥哥。”
米迦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走到摇篮边。
星遥睡得正熟,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米迦弯腰,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小家伙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没醒。
起身时,菲尔递过来一件外套,是米迦常穿的那件,早上抱星遥下来时被一起带了过来。
“外面冷。”菲尔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细致,“齐宁那边……你也看着点,别让他胡来。”
米迦“嗯”了一声,接过外套搭在臂弯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
菲尔站在摇篮边,手轻轻搭在边缘。诺退到门边,红眸看着他,像团安静燃烧的火。星遥睡得很香,一无所知。
“我走了。”他对菲尔和诺说。
菲尔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深深看了一眼:“万事当心。”
诺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米迦最后看了一眼摇篮,转身走出安全屋。合金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那片温暖的光和牵挂牢牢护在身后。
走廊很长,灯光随着他的脚步明明灭灭。他越走越快,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越来越急。
上面还有一场硬仗等着。
而他,该去和他的雄主汇合了。
米迦回办公室后,立即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心腹会议。安排好军团事物后,他径直去了机库。
一架经过伪装的小型高速穿梭机已经预热完毕。飞行员是个面孔冷硬的老兵,看见米迦,他点了点头。
米迦登上穿梭机,系好安全带。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战机滑出通道,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天空,朝着帝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知道顾沉不会同意他这时候回来。这个雄虫强悍到并不需要他保护,但他们是一体的,这种时刻,必须并肩。
冬临在主星,确实也没闲着。
从档案馆出来,拐进了城南一家门脸不起眼的私虫俱乐部。店里光线昏暗,他熟门熟路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间包房的门。
一个穿着旧式宫廷服饰的老内侍已经等在阴影里,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没多话,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密封金属匣,递过来时,枯瘦的手有点抖。
“陛下……昨夜咳了血,精神却反常的亢奋,召了卫生署的副署长进宫,屏退左右谈了半个钟头。”
老内侍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恐惧,“您给的那香……用得更勤了,几乎不离身。十六殿下,老奴多嘴问一句,这香……真的只是安神?”
冬临接过匣子,指尖触感冰凉。他脸上适时浮起一层忧戚,眉头轻轻蹙着:“您放心,只是些宁神的古方,帮父皇舒缓些痛苦。”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期盼,“父皇近日……可还提起过我?”
老内侍犹豫了一下,摇头:“陛下近来只关心‘那件事’的进度。大殿下和六殿下昨日午后又被叫去问话,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冬临垂下眼,遮住眸底闪过的冷光。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内侍佝偻的背:“辛苦您了。母族旧宅那边,我已打点妥当,您侄孙调去后勤总署的文书,这两天就该下来了。”
老内侍感激地躬躬身,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而内侍一走,冬临脸上那点忧戚就像水汽一样蒸发。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几支新制的香,气味比之前的更浓郁几分。他捻起一点暗褐色的香粉,在指尖慢慢搓开,嘴角扯起嘲讽的弧度。
催化得还不够。还得再加点料。
随即,他通过母族留下的暗线,见了帝都卫戍部队里三个不得志的中层军官。许诺很实在:一旦“变天”,他们就是新的卫戍长官。
中午,他甚至“顺路”去探望了一下被软禁在家的几位罗素家族长老。茶是好茶,态度恭敬,话却说得绕:“恩裴上将恢复得不错,罗素家百年将门,底蕴深厚,无论风浪多大,总该有艘稳当的船才是。”
长老们都是老狐狸,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但表态并不积极。
而冬临做完这些,就回到住处。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帝都的繁华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棋局已经摆好,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顾沉和虫皇,谁能更快地掐住对方的咽喉。
他其实有点好奇,顾沉会怎么破这个局。
虫皇的寝宫里,药味和奇异的甜香混在一起,浓得几乎化不开。
老皇帝靠在榻上,形销骨立,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虫,死死盯着前方悬浮的光屏。上面是tL-010的各项实时数据,那平稳优美的曲线,像是最诱虫的毒药。
“后天……月潮最盛的时候……”他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我的永恒……”
御医跪在一旁,头埋得很低,大气不敢出。其实大家都清楚,tL-010的适配率并不高,波动也不是很稳定。但这个时候,没有虫敢乱说什么。
虫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染了暗红的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痛苦,咳完,眼神更加疯狂:“去!让卫队……把守好各处要道。尤其是旧宫和档案馆附近!任何可疑动静,格杀勿论!”
他要扫清一切障碍。谁都别想阻止他获得新生。
辛德林大公和莫里斯老公爵,这几天一直过得心惊肉跳。
自查的结果像滚雪球,越查越吓虫。许多当年被忽略的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们不敢深想的真相。但他们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企图粉饰太平。
而今天,他们几乎同时收到了一个匿名加密包裹。云翊的手笔,路径抹得干干净净,但时机和内容,都是按顾沉意思精心挑的。
里面只有几份影印文件。tL系列培养液的部分原始数据,另还有二十年前几位“病逝”年轻雄虫皇子最后阶段的医疗记录摘要。数据冰冷,记录残酷。
两位老贵族对着那几页纸,在书房里枯坐了半晌。再出来时,眼神都变了。有些底线,一旦被血淋淋地撕开,就再也无法回去。
他们按下自家躁动的皇子,开始秘密联络一些同样感到不安的实权派,话语很谨慎,但风向,在悄悄逆转。
恐惧和猜忌,像毒藤一样在贵族圈和皇室内部疯长。
傍晚,当米迦的穿梭机悄然降落在第四军团在帝都某处秘密据点时,顾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看见米迦从舱门走下来,顾沉眉头立刻拧起:“伤都没好利索,谁准你跑来的?”
“我不来,你打算自己带着‘归雁’往里冲?”米迦走到他面前,抬眼看他。跨星际奔波让他银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亮坚定。
顾沉看着他,眼底那点不赞同慢慢化开,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把他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胡闹。”
“彼此。”米迦嘴角浅浅弯了一下,“晏晏和雌父在深层军事防御区,诺和维兰守着,很安全。”
顾沉点点头,没再多说,揽过他的肩膀往里面走:“正好,云翊刚把最终的行动路径和火力分配模拟出来。冬临给的密钥比想的还好用,我们或许可以……送虫皇一份更大的‘惊喜’。”
指挥室里,巨大的全息沙盘已经亮起,帝都地下错综复杂的结构清晰呈现。多唯、云翊、顾一、远程接入的齐宁、还有几个核心“归雁”成员都在。
顾沉站到沙盘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新消息,明后两天虫皇会有新行动。”他开口,语气严肃,“我们要利用冬临提供的后门和结构弱点,潜进图书馆,收集到确切证据,并且破坏他的计划。”
顾沉手指点向旧图书馆几个关键节点。
“虫皇的意识准备钻进新壳子,旧壳子将弃未弃的那一刻,是他最贪心,也最脆弱的时候。”
米迦站在顾沉身边,眼睛映着沙盘的光,缓缓补充:“外围,第一军团和第四军团的快速反应部队要控制所有关键口。辛德林和莫里斯那边,只要他们聪明,知道该怎么做。伦桑被按在边境,恩裴会按住第二军团,至于冬临……”他看了一眼顾沉。
顾沉接口:“冬临想要的混乱,我们会给他。但他想坐在上面看戏……没那么便宜。”
计划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粗暴。但时机、情报、执行力,缺一不可。
云翊推了推眼镜,看着沙盘上模拟出的能量流向,那代表“回流风暴”的红色波纹正在旧图书馆地下核心区剧烈激荡。他轻声说:
“诸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顾沉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无星无月。
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