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苗云凤捆扎得并不结实,她也害怕将二人的手腕勒得疼痛,绳结捆得略微有些松弛。她原本打算探查清楚状况之后便迅速折返。天色已然变黑,到时候便催促这两名乡民动身归家。可谁能料到,这两个贪财的家伙,竟甘愿冒着巨大的风险,擅自钻进了密道。
他们闯进来倒也罢了,一旦打草惊蛇,最先丢掉性命的便是他们自己。苗云凤躲藏在床底,眼下暂时还算安全,可她究竟该如何警示二人,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白白送掉性命。
底下传来的争吵声清晰可闻。果不其然,吴双双与丫鬟小千也听见了动静。小千先是满脸诧异,开口问道:
“小姐,这是什么声响?有人在说话,声音好像就是从这间屋子里头传出来的。”
吴双双连忙四下张望,一时之间也无法判断声源究竟来自何处。二人循着声响慢慢搜寻,目光最终落到了墙面的画作之上。
“咦!”小千伸手指向画卷,“声音仿佛是从这幅画里面透出来的,实在太过诡异!”
话音落下,吴双双伸出手,“啪”的一声,直接将这幅画从墙壁上摘落。
画卷挪开,隐秘的洞口当即暴露出来。屋内的灯火朝着洞窟内部倾泻而下,她们望见底下两个呆愣愣的汉子,正睁大眼睛朝上张望。四目骤然相对,两边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床底的苗云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急得心头如火灼烧。她万万没有料到局面会演变成这般模样。好不容易寻到的通道,竟然被这两个莽撞的乡民彻底搅乱。她满心懊悔,方才没有将绳索捆扎牢固,才致使二人私自闯入密道。
吴双双高声喝问:
“你们二人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这里是什么去处?你们从哪里进来的?”
话音刚落,她立刻转头吩咐小千:“快去!把卫兵传唤过来,查清楚他们的来历!”
小千快步朝外跑去,还没有踏出房门,手掌刚刚碰到门板,一个重物骤然迎面砸来。“砰!”的一声闷响,她当即被砸晕,身躯软软地瘫倒在地。
吴双双依旧在厉声盘问两名汉子,丝毫没有察觉前去报信的丫鬟已经昏倒在门边。
她站立的位置和小千倒下的地方尚有一段距离,虽说听见了重物撞击的闷响,却不曾料到,已经有人将小千击倒。
出手打晕丫鬟的正是苗云凤。她自床底摸出一只皮鞋,运足气力朝外抛掷,精准砸在小千的太阳穴。小千只是一名寻常女子,没有半点武艺根基,这一击直接便将她击昏。
吴双双还在不停的呵斥质问,苗云凤已经从床底翻出身形。她放轻脚步悄悄靠拢,猛地从后方伸出手掌,死死捂住吴双双的嘴巴。吴双双想要高声叫喊,却已经来不及。
苗云凤拖拽着她来到床边,一把扯下床帘上的布条,飞快捆牢她的双手,又撕出一块布团,将她的嘴巴死死堵住。
直至此刻,吴双双才看清袭击自己的人,正是先前前来宅院巡查的苗云凤。她的双眼瞪得滚圆,可周身已经被绳索捆缚,只能够满心焦灼,却丝毫动弹不得。
苗云凤用一模一样的办法,将昏迷的小千捆扎妥当,堵住嘴巴。做完这一切,她才探出头望向洞口下方的两名汉子。
两个人没办法直接攀爬上来,长脸汉子嘻嘻地笑出声:
“嘿嘿嘿嘿,姑娘,我们也过来啦!你这游戏玩得实在太久,天色全都黑透,我们实在等不下去,便想着过来瞧瞧,看你有没有寻到财宝。果真此处藏着宝贝,怎么还会有两位俊俏的姑娘?”
苗云凤连忙压低声音催促:
“你们顺着来路立刻退出去,万万不可再闹出动静!这里是鬼子的据点,一旦行踪暴露,别说财宝,你们的性命都保不住!”
听闻这番告诫,二人吓得脖颈一缩。圆脸汉子连忙拉扯身旁的同伴:
“老马,咱们赶紧离开!”
苗云凤继续高声叮嘱:
“听我的,速速撤离!若是再耽搁片刻,鬼子搜寻到此地,你们想要逃走都来不及!”
二人不敢再多停留,掉头便向着密道深处奔逃。周遭光线昏暗,他们顾不得分辨脚下的石阶,连滚带爬朝着通道出口狂奔。
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苗云凤才算稍稍放下心。她将那幅骏马画卷重新挂回墙面,遮挡住洞口。
眼下该如何处置被捆住的主仆二人?直接一刀了结她们的性命固然干脆。苗云凤将匕首抵在吴双双的脖颈边,脑海之中忽然冒出一个新的念头。
将她杀掉不如留作人质,关键时刻还能够派上用场。
打定主意,她把吴双双和小千拖拽到床底,又将二人的双脚牢牢捆紧。安顿好俘虏,她赶忙拉开屋门探查外头的状况。
她仍旧牵挂着外出的花雪,不清楚方才被日军兵士传唤之后,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房门向外敞开,外头是一条悠长的过道。苗云凤这才醒悟过来,这间石室仅仅只是一处分支隔间,相邻的便是规模浩大的主洞窟。主洞的空间格外宽阔,就算容纳十几辆卡车也绰绰有余。
这般浩大的工程足以证明,当年打算在这里囤积的宝藏,数量定然十分惊人。整条暗道的布局设计得极为精巧,经由隐秘的通道才能够抵达储藏区域。
只是苗云凤心中生出一丝疑惑,洞口被画卷遮掩,足以说明修建洞窟的人清楚这条密道的存在。吴双双主仆二人迁居到此,看样子并不知晓通道的来历。既然伪装通道的人知道,为何没有将洞口彻底封死?
稍加思索她便豁然开朗。修建之人应当是刻意将密道留存下来,倘若日后身陷绝境,这条通道便是用来逃生的后路。这般解释,一切便说得通了。
时间万分紧迫,她必须抓紧时机营救母亲与马小虎。夜幕降临,据点之中的人员活动相对稀疏,正是行动的良机。
若是穿着自己原先的衣衫在主洞窟的过道走动,极易引来旁人的怀疑。苗云凤心念一转,目光落到了吴双双的衣物上。
她在衣柜当中翻找一阵,寻到一套合身的衣衫穿戴整齐。又将自己的长发梳理成和吴双双相近的披散样式,别上一枚发卡。
站在铜镜前面打量一番,夜里光线昏暗,粗略看去旁人很难分辨出破绽。
她鼓起勇气推开房门,顺着过道向前搜寻关押囚犯的牢房。刚走出不远,迎面便走来两名日军兵士,二人一边闲谈一边朝外行走。
苗云凤转头扫了一眼后方,洞窟的出口由石块垒砌而成,开设着门窗,门口还有士兵把守。顺着过道继续向前,一排排如同监牢一般的隔间依次排布。
她正四下观望,一名伪军兵士主动开口搭话:
“小姐,还不曾歇息吗?”
苗云凤慌忙微微颔首,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害怕被人识破身份。那名兵士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嬉笑,却没有再多盘问。
有惊无险躲过这次盘查,苗云凤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她暗自感慨,吴双双在这里和一众日军周旋,日子过得并不轻松。也难怪先前闲谈之时,她屡屡提及仰仗山本馆长的庇护才得以安稳栖身,看得出她在此处的地位并不算高。
苗云凤一路向前,终于抵达牢房所在的片区。牢房的墙体全部由石块垒砌,正面安设着铁栏杆,隔间之内关押着不少囚徒。她挨个朝牢房内部张望,很多囚徒用力摇晃栏杆,高声呐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有的隔间只关押一名囚犯,有的则关着两三个人。苗云凤来回查看,始终没有寻到母亲的身影,心底不由得愈发焦灼。
顺着过道走过十几间牢房,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正是马小虎。
苗云凤的心中一阵欣喜。此刻马小虎正蹲在地面,双臂环住膝盖,额头抵在胳膊之上。看样子方才刚刚用完晚饭,碗筷还搁置在铁栅栏的下方。
马小虎尚且没有认出伪装过后的苗云凤。
苗云凤思索着该如何向他传递讯息。过道之中不停有鬼子来回巡逻,绝不能够高声呼喊。马小虎又紧贴着牢房内侧,若是声音太过轻微,他根本就听不见。
转瞬之间,苗云凤想出办法。她抬脚轻轻一踢,将地面的瓷碗顺着栏杆下方的缝隙踢进牢房。
“砰!”瓷碗撞到马小虎的小腿。马小虎猛地抬起脑袋,第一眼只瞧见栏杆外边的人影,看着服饰俨然便是吴双双,他闷哼一声,便打算重新低下头。
苗云凤将手指伸进栏杆的缝隙,朝他轻轻勾了勾。
马小虎察觉到几分异样。这人的衣衫和吴双双一模一样,可眉眼却并不相同。他满心疑惑地站起身,缓步朝着栏杆走近。
待到距离拉近,他才辨认出来,站在外边的居然是苗云凤。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他一把攥住铁栏杆。
苗云凤压低嗓音叮嘱:
“不要声张,我是专程过来营救你的。”
激动的泪水顺着马小虎的眼角滑落,他小声回话:
“小姐,我该如何答谢您!这里守卫密布,营救的难度极大,千万不要为了我白白涉险!”
苗云凤轻声说道:
“你不必担忧,我自有对策,有条密道可以带你平安脱身。”
马小虎难以置信:
“能够顺利逃出去?小姐,您该不是在宽慰我吧?”
苗云凤满心无奈:
“这般紧要的关头,我怎么还有心思同你说笑!眼下没有空闲争辩。我问你,你有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她是不是被关押在此处?”
提及此事,马小虎连忙开口作答:
“牢房里头确实关押着一名中年妇人,整片监区只有这么一名女囚。听说牢房里关押的大多是革命党人。我不曾见过您的母亲,那名妇人就在我的隔壁。依我所见,这片监牢之中,再没有其余的女子囚犯。”
这番话语好似惊雷在苗云凤的耳畔炸开。难道丁伟欺骗了自己?他只告知被抓捕的妇人名叫万幸娟。莫非被抓的女子并不是自己的母亲?天底下怎会出现这般凑巧的状况?
苗云凤快步冲到隔壁的牢房跟前,朝着里面望去。隔间之内确实站着一名中年妇人,身形高挑,容貌周正,年纪和她的母亲相近。
妇人瞧见栏杆外侧的苗云凤,脸上满是诧异,迈步走上前来开口询问:
“姑娘,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苗云凤连忙发问:
“大姨,敢问您的姓名?”
妇人的身子微微颤抖,怯生生地答复:
“我……我叫万幸娟。”
听见这个名字,苗云凤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
居然真的重名!她满心无奈,继续追问:
“为何他们要将您抓捕到此地?”
妇人眼中满是惶恐:
“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走在大街上,忽然冲出来一伙人,拿布袋蒙住我的脑袋,用车将我强行押送到这里。”
苗云凤急得连连跺脚。自己历经千难万险赶来营救,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大的乌龙。可这件事实在太过蹊跷,世上怎会恰好出现一名和母亲姓名完全一致的女子?
她仔细打量面前妇人的神情,对方眼底的惶恐并不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苗云凤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您确实蒙受了冤屈。您想不想要离开这里?”
妇人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姑娘,您能够救我出去吗?我实在盼望重获自由!我只是出门替丈夫买一包烟,便无缘无故被他们抓捕。”
苗云凤继续问道:
“您也是凤凰城的本地人?”
妇人连连点头:
“没错,我家在凤凰城的一条小巷当中,经营着一间酱油铺子,城里不少百姓都喜爱我们家出产的酱油。我丈夫还有一个外号,旁人都唤他酱油张。”
苗云凤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闲谈这些琐事。她陷入两难的抉择。此番前来的首要目标便是营救母亲,可母亲并不在此处。虽说牢房之内的囚徒全部值得同情,可单凭她一人,根本没办法将所有人尽数救出。若是贸然行事,一旦暴露踪迹,最后谁都没有办法脱身。
这名蒙受冤屈的妇人,究竟要不要出手相救?
几番权衡思索,她暂且打消营救妇人的念头,先带着马小虎脱身,余下的事情只能够日后再做谋划。
她折返回到马小虎所在的牢房跟前。马小虎望见她失落的神色,轻声宽慰:
“小姐,您切莫太过忧心,太太定然能够逢凶化吉。说不定等您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平安在家中等候。”
这句劝慰拨开了苗云凤心头的阴霾。母亲没有落入敌人的监牢,心中交织着失望与一丝庆幸,或许母亲当真平安无事,此番只是一场虚惊。
她重新振作精神,低声说道:
“小虎,我先带你离开此地。待到时机成熟,我们再设法搭救剩余的囚徒。”
马小虎连连点头,神色之中满是顾虑:
“据点到处都是守卫,我该如何跟随您脱身?”
苗云凤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一条计策:
“我已经想好办法,定然可以带你平安离开。”
她迅速折返回吴双双的那间石室。沿路四下张望,洞窟互相连通,类似的隔间还有几间。有的洞穴被日军军官和兵士拿来充当营房。大批鬼子驻扎在洞窟的前端,还搭建着不少帐篷,还有一部分兵士居住在周边的民房之中。据点之内的日军,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倘若没有那条隐秘的密道,想要从这里逃出去根本没有半点可能。
回到石室,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向外张望。洞窟前方的空地上排布着两排帐篷,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来回走动的日军。
一条调虎离山的计策在她的心底成型。她自怀中掏出一枚手雷,奋力朝着帐篷的方向抛掷出去。
“轰!”剧烈的爆炸声骤然响起。日军完全没有半点防备。
听见爆炸的轰鸣,洞窟当中的鬼子一窝蜂朝着外头狂奔,全都想要查探外面的变故。
苗云凤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快步冲到马小虎的牢房门前。她捡起一块坚硬的石块,狠狠砸向铁锁。锁具应声崩开,马小虎连忙从牢房当中踏出,紧紧跟在苗云凤的身后,朝着石室狂奔。
绝大多数日军的注意力全都被帐篷那边的爆炸吸引,依旧有一名留守的哨兵察觉到异样,高声叫嚷:
“站住!囚犯怎么逃出来了!”
苗云凤立刻摆出吴双双娇柔的姿态,面带笑意缓步上前。那名兵士望着她,脸上露出轻薄的神色。
趁着对方放松戒备的瞬间,苗云凤猛地探出手,五指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他的咽喉,干脆利落地捏碎他的喉管。
那名哨兵顺着墙面缓缓滑倒在地,当场毙命。所有鬼子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洞窟外侧,这名哨兵便是监牢区域仅剩的留守守卫。
马小虎跟着苗云凤冲进石室,满脸愁容开口询问:
“我们已经躲进这间屋子,该怎么逃离此地?”
苗云凤伸手一把扯下墙上的骏马画卷,露出洞口:
“快钻进去,顺着密道往外撤离。”
瞧见逃生的通道,马小虎的脸上满是惊喜,立刻弯腰钻进洞口。苗云凤紧随其后钻了进去,伸手将遮挡洞口的壁画归位。
洞口刚刚遮掩完毕,房门便被猛地推开。一名日军兵士大喊着“八嘎呀路”闯进房间。他在屋内来回张望,却看不到半个人影。屋外杂乱的脚步声源源不断,大批鬼子已经展开搜查。
苗云凤不敢再有片刻耽搁,伸手推了一把马小虎的肩膀,压低声音催促:
“快走,顺着通道向上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