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君话落的同时,陈镇山也察觉到危险,两指迅速搭上陈十安后颈定魂针进行探查。
针下本被定住的地魂和人魂躁动不安,一个劲儿往上顶,企图脱离银针和陈十安肉身。
兔崽子,魂给老子守住了!
他三根手指捻住针尾,一压一送,把躁动的二魂重新压实回肉身。
肩井那针跟着紧了一紧,躁意一点点伏下去,渐渐消停下来。
他又腾出一只手,探了探陈十安的鼻息,手指搭上他手腕。
还好,气还在,脉也还在。
他把三根定魂针挨个又验了一遍,确定把魂定牢了,才直起腰,低声嘟囔:
臭小子,这二魂老子给你看住了,天魂你自个儿可别走丢了啊。
嘟囔完又骂骂咧咧起来:狗犊子,搁河里逛荡美了是咋的,家都不要了?
耿泽华问:阎君大人,十安是咋回事?啥叫天魂异动?人还能不能回来?
阎君没理他,眼睛紧紧盯着陈十安眉心那第一根针。
耿泽华见他不说话也急了:阎君大人,十安魂脉我搭过了,脉是空的,您知道是咋回事不?是不是十安的天魂散了?
阎君眼睛依然盯着那根针:没散,是迷了。
迷了是啥意思?
河里的年月太长,把他自己的年月忘了。河给他来处,给他一重一重的日子,那些日子都顺着河水往他魂里渗进去,他现在已经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如果醒不来呢?耿泽华问。
醒不来,他就会成为河里的人了。到那时,外头这个就没了。
耿泽华张了张嘴,这回他听懂了,阎君意思是,十安在河里待久了,人就真成河里的人了,孟七娘早先也说过的。
陈镇山一听从针囊里又捻出两根针:老子给他加两针,把天魂拽回来!
拽不得。阎君抬手,拦住他。
天魂唤得回,但拽不得。硬拽回来,河里的线就断了,那段因果缺口再补不上,他师父的心病照旧无解,魂灯……也就灭了。
陈镇山举着针,胳膊僵在半空。
半晌,他把针收回囊里,恨恨骂了句瘪犊子,也不知骂的是陈十安还是自家师弟。
那咋整?他红着眼珠子问,就干瞅着?
阎君叹口气:他得自己找回自己。河里的路,旁人替不了,外头能做的,只唤醒他迷失的意识。
唤得醒么?
唤得醒。他魂门里有针,针连着他自己的气机。名字是他自己的,唤得勤了,他早晚听得见。
陈镇山想起当年镇妖塔里,也是封住二魂,放天魂出去办事,那会儿这小子完完整整回来了。
这一回,也得完完整整回来!
耿泽华扶着池沿蹲下来,瞅着池底那道透明的影子,哑着声问:陈师父这边呢?他这么闹腾,经得住么?
经不住也得经。他的魂跟河连着,十安在河里迷失的越远,他在池底弱一点。
耿泽华一屁股坐在陈十安身边:这小子得撑住啊。
孟七娘一直守着池边陈镇岳的魂灯,眼睛熬得通红。灯已经暗过两回,再有第三回,池底的魂就该散了。
忽然灯苗晃了一下,矮下去半寸,眼看要埋进油里,又挣扎着立住了。
她把灯往怀里拢了拢,拿身子替它挡着风口。
池底,陈镇岳的魂体也跟着躁动起来。
那道透明得一口气就能吹散的影子,在池底翻了个身,一只手朝着池水上方抓挠了一下。
镇海,快跑!
师兄,等等我……
小吴啊,咋才回来,烧鸡还给你留着呢……
梦呓一声一声,从池水里传上来。
陈镇山低头瞅着池底,眼眶子发热,扭头冲着陈十安的肉身吼:听见没有!你师父还搁池底躺着呢!魂给老子拢住了,办完事麻溜回来!
耿泽华见他吼陈十安,小声顶了一句:猛男前辈,您先把自己的手稳住再骂,指尖一直抖着呢。
抖你大爷!老子手稳得很!陈镇山眼睛一瞪,老子这是骂给他听的,这是唤魂!
阎君现场直撅:你这没用,得唤他的名字。
于是这一晚,养魂池边多了三道唤人的声儿。
陈镇山中气十足,一声比一声高:十安!陈十安!
喊到后头,嗓子都哑了,他灌了口凉水接着喊,一边喊一边骂,骂完接着喊。
孟七娘声音温柔:十安,回来,外头还有人等你。
陈镇山骂唤结合:陈十安!你个瘪犊子玩意儿!针还扎着呢,给老子滚回来!
耿泽华跟着喊:十安!陈十安你该醒了!
喊了一阵,池底那道影子抓挠的动作缓了些,梦呓也低了下去,含含混混听不真切了。
陈十安魂门的金针还在轻颤,针身比刚才稳了一点点。
阎君说:接着唤,他听得见,就是还没恢复意识。
池边的唤名声一阵接着一阵,撞在池壁上,又荡回来。这一晚的黄泉,头一回这么吵。
耿泽华喊累了,缓口气问:阎君,这么喊,他真能听着?
阎君说,先前我那声声断喝,也是想打醒他。
哪声?
碰不得那声,记忆长河里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他能参与,却不能去碰重大事件,否则,就真的回不来了。
陈镇山骂了句他娘的,扯开嗓子接着喊。
阎君又说:大事改不得,但心结,解得。
记忆长河,鬼门山门,暴雨还没停。
陈十安睁开眼,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竟然是半透明的,雨点子穿过去。
他脑子一懵,试着喊了一嗓子,还是没声。
他看着脚边的柳桂芝和孩子,伸出手碰触,手从柳桂芝的胳膊穿过。
这种种异常,让他脑子嗡的一声,心里腾起一个恐怖的念头。
我这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