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门前，长街之上，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天还未大亮，神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府邸，几乎都派出了自家的马车，将要入学的子弟送到了忠义学堂的门口。那场面，说是来上学，倒不如说是来赴一场盛大的游园会。
一辆辆马车极尽奢华，车厢上雕梁画栋，拉车的骏马神骏非凡，马鞍马具都镶金嵌玉。车帘一掀，走下来的少年们个个衣着华贵，不是狐裘就是貂皮，腰间挂着的美玉佩环叮当作响，手里不是拿着描金折扇，就是提着小巧精致的鸟笼。
他们身后，跟着大批的仆从丫鬟，有的抬着装满衣物的沉重箱笼，有的捧着食盒，里面装着各色精致点心，还有的甚至牵着猎犬，抱着雪白的波斯猫。
荣国府的马车夹在其中，倒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贾宝玉掀开车帘，好奇地向外张望着。看到这般热闹非凡的景象，他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袭人，麝月，你们快看，英国公府的张大哥也来了！还有武安侯府的李兄！”他兴奋地指着不远处几个正在高声谈笑的少年。
袭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少年郎个个神情倨傲，身边围着一堆下人，正旁若无人地抱怨着。
“这宁国府的玦大哥也太狠了，三千两银子，说要就要，我爹差点把城外的庄子给卖了！”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正是英国公府的世孙张若虚，他一边摇着手里的折扇，一边撇着嘴说道。
他身边一个看起来稍显瘦弱，但眼神却十分活络的青年附和道：“可不是嘛！我家只是伯爵府的旁支，为了凑这笔钱，我娘把压箱底的嫁妆都拿出来当了。还说什么生死状，我看就是吓唬人的把戏，咱们这么多人，他贾玦难道还真敢把我们怎么样不成？”
这青年自称是安远伯府的旁支，名叫赵承。
贾宝玉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更是安定了几分。原来大家都是这么想的，看来自己之前的担心是多余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大包小包，里面装着他心爱的笔墨纸砚，还有晴雯特意为他准备的各色点心，甚至还有他斗蛐蛐用的几个紫砂罐。
“看来这学堂，也并非母亲说的那般可怕。”贾宝玉心里暗想，“大家都是一样的，带了这么多东西，还有丫鬟跟着。想来玦大哥也是讲道理的，不会太为难我们。”
他正想着，就看到张若虚等人已经开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互相攀谈起来。谈论的内容无非是哪家的歌姬舞姿最妙，哪里的酒最好喝，谁又得了一只好斗的蛐蛐将军。
气氛越来越热烈，仿佛一场露天的茶话会。
围观的各府管家和小厮们，还有一些早早赶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都聚在远处窃窃私语。
“啧啧，看看这阵仗，不愧是国公侯府的公子爷们，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你瞧他们那穿戴，我一辈子都挣不来一件衣服的料子。”
“就是不知道这忠义学堂，到底要教些什么。听说规矩严得很，还要签那什么……生死状。”
“嗨，你信那个？这么多金贵的少爷，背后哪个不是国公就是侯爷？真要是在里面磕了碰了，宁国府担待得起吗？我看啊，就是走个过场，给陛下一个面子罢了。”
贾宝玉听着这些议论，心里那点不安彻底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母亲和袭人她们，真是杞人忧天。
他被眼前的气氛所感染，也忍不住对身边的袭人小声说道：“袭人你看，大家都是读书人，以文会友，吟诗作对，多好。何必像母亲说的那样，舞刀弄枪，打打杀杀的，弄得那般凶险？”
袭人虽然也觉得场面热闹，不像要受苦的样子，但到底比宝玉多了几分心思。她看着学堂紧闭的大门，还有门内隐约可见的、穿着黑色军服、面无表情的镇北亲兵，心里总觉得有些发寒。
“宝二爷，咱们还是小心些好。国公爷毕竟是武将，行事风格和咱们府里不一样。咱们少说多看，总不会错的。”她小声叮嘱道。
麝月更是机灵，她刚才瞥见了那些亲兵腰间悬挂的制式佩刀，刀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她心里一紧，赶紧拉了拉贾宝玉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乱说话。
就在这时，宁国府那扇朱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秀的青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从门内走了出来。正是贾芸。
他身后，并无他人。
张若虚等人见状，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连站姿都没变。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宁国府的一个管事，出来点名罢了。
贾芸走到门前的台阶上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喧闹的纨绔子弟，以及他们身后大批的仆从和堆积如山的箱笼。
长街上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稍稍安静了一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身上。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这位宁国府的管事，宣布开学的第一道流程。
在大多数人想来，无非是点个名，然后让下人们把行李搬进去，再由各府的管家进去拜会一下，打点打点关系，这事儿就算成了。
然而，贾芸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群热情高涨的纨绔子弟头上。
“奉镇北国公之命，宣布忠义学堂第一条规矩。”贾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入学子弟，一律不得携带仆从、丫鬟入内。”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贾芸的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长街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紧接着便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什么？不让带下人？”
“开什么玩笑！我们从小到大，吃饭穿衣都有人伺候，不带下人，谁来管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