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秋天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浓了。
榛子林的叶子黄了大半,远远看去像一片金红色的海,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脆生生的,像踩在酥脆的饼干脆上面。林子里能闻到一股干爽的、混着落叶和松脂的气味,是秋天特有的味道,比春天的潮润更通透,比夏天的浓烈更清新。野狼沟的溪水比夏天浅了一些,露出水底的大石头,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一整个夏天,圆溜溜的,泛着灰白色的光。
三哥今儿个值夜巡山。
猎队进了秋季模式之后,巡山的任务比夏天重了。秋天是防火的关键期,树叶干了一层又一层,地上的枯叶踩上去滋滋响,一根火柴就能点着大半片林子。杨振庄把巡山的班次排得密密的,晚上也有轮值,三哥主动揽了后半夜的班,说“我本来就在驯养场守夜,顺手就把巡山的活也干了”。
后半夜的林子静得厉害。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银白色光,把树影投在地上,模模糊糊的,像一层灰色的水墨画。三哥裹着那件旧棉袄,肩上背着猎枪,腰带上别着一把手电筒,从驯养场出来沿着野狼沟的外围慢慢走。脚下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风不大,可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立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快到二道岭脚下了,他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树声,是斧头砍在木头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在深夜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顺着山谷传过来,一下接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钝刀剁骨头。三哥的脚步立刻停住了,他把手电筒关了,猫着腰,沿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声音是从二道岭东边的一片老林子深处传来的。那地方三哥白天巡山的时候去过,长着好几棵粗壮的水曲柳,树干比脸盆还粗,树皮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水曲柳是好木头,木质坚硬纹路漂亮,能做家具、做枪托,外面的人偷着砍了卖钱,一棵能卖好几十块。
三哥蹲在一丛榛柴后面,猫着腰往声音的方向挪了十几步,透过树干的缝隙,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影。一个人正抡着斧头砍一棵水曲柳的根部,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树干震了一下,木屑飞溅开来,在月光下像碎银一样闪着光。另一个人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手锯,正在锯另一棵较细的水曲柳,锯条拉动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跟斧头声交替着响,像一首节奏杂乱的小夜曲。
三哥蹲在榛柴后面观察了一会儿。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其中一个矮一些,肩膀上搭着一卷绳子,另一个高一些,脚边已经堆了几段锯下来的木头。他们砍得专心,没有发现有人在附近。
三哥把手里的猎枪端起来,拉开枪栓,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冲出去——对方两个人,有斧头有锯子,万一起了冲突不好办。他把猎枪端稳了,从榛柴后面站起来,大喊了一声:“站住!”
那两个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矮个子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高个子手里的锯条也停住了。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在月光下露出了两张模糊的脸——都是三十来岁的男人,面生,不像是靠山屯附近的人。矮个子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斧头举了起来:“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三哥往前走了两步,猎枪的枪口指着他们脚下前方的地面,没有直接对着人:“把斧头和锯子放下。这是林场承包的林子,偷伐是犯法的。”
矮个子没有放下斧头,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就你一个人?少管闲事,不然——”他把斧头往前抡了一下,斧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银灰色的弧线,“这斧头可不长眼。”
三哥站着没动。他的手稳的,猎枪端在手里没有一丝抖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下巴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旧疤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退,也没有把枪口抬高,就那么端着枪站着,看着对方手里的斧头。
“你要是敢抡斧头,”三哥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的枪比你的斧头快。”
矮个子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高个子已经把锯条放下了,蹲在地上举着双手:“兄弟,兄弟,别开枪!我们就是来弄几根木头,没想伤人!”
三哥没有看高个子,眼睛还盯着矮个子手里的斧头:“把斧头放下。”
矮个子犹豫了一下,把斧头慢慢放下来,搁在脚边的地上,然后也举起了双手。三哥从腰间拔出麻绳,走近了几步,把两个人的手反绑了,绑在就近两棵树的树干上,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几段被锯下来的水曲柳,树干粗壮,纹理紧实,是头等好料。
绑完之后三哥退了两步,用猎枪指着矮个子:“哪儿来的?”
矮个子耷拉着脑袋:“河西屯的。”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让,自个儿来的。听说这片林子的水曲柳好,想来弄两根卖钱。”
三哥没有再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哨子,吹了三声。哨声尖利,在夜间的林子里传得很远,像一只夜鸟被惊飞时发出的鸣叫。他吹完之后,蹲在旁边等着,猎枪搁在膝盖上,枪口始终朝着那两个人的方向。
大约两刻钟之后,林场派出所的人到了。两个穿制服的人打着手电筒走过来,看了看被绑在树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地上那段被锯下来的水曲柳,点了点头:“就是他们,前阵子别的林场也丢过水曲柳,怕就是这帮人干的。”
穿制服的人把偷伐者带走了,高个子走的时候还回头跟三哥说了句“兄弟对不起”,矮个子低着头不吭声。三哥把麻绳收了回来,卷好挂在腰带上,蹲在地上把那几段水曲柳木头码整齐了,准备明天让林场的人来运走。他蹲在地上码木头的时候,腿还在微微发抖——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端着枪的时候腿有没有抖。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了林场。孙场长亲自打了电话到合作社,让杨振庄转告三哥:“干得好,林场奖励二十块钱,让他去林场办公室领。”
三哥去领那二十块钱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他把那两张十元的“大团结”攥在手心里,站在林场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秋日的阳光照在那两张崭新的钞票上,折痕处反射着细碎的光点。他把钱揣进最里层的口袋里,沿着土路往合作社走。走到半路他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王晓娟的药材加工坊。
王晓娟正在作坊里切药材,看见三哥推门进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振河?咋了?”
三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十元钞票,搁在案板上,用手掌压平了:“嫂子,这二十块是林场奖励的巡山防火的钱。你帮我收着,算我入驯养场的股。”
王晓娟看了看案板上那两张大团结,又看了看三哥的脸,然后放下刀,把钱拿起来,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账本,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下了几行字:“八月十四,三哥巡山防火抓偷伐者,林场奖励二十元,自愿入股驯养场。”她写完后把账本合上,又把那二十块收进了账本夹层里,拉上抽屉,抬头对三哥笑了一下:“三哥,这钱我记上了。”
三哥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那本账本被合上、放好,看着王晓娟又拿起了切药材的刀继续干活,刀落下去的时候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匀匀的。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王晓娟在后面说了一句:“三哥,晚上让三嫂来吃饭,我炖了狍子肉。”
三哥没有回头,在门口应了一声:“知道了。”他走出药材加工坊,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沿着土路往驯养场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稳当多了,腰板挺得直直的,手也不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