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沼泽的晨雾如死者的裹尸布，灰蒙蒙地笼罩着大地。两支小队在自由城外三里的岔路口停下，面对面站着，没有人说话。晨风从沼泽深处吹来，带着腐败的甜腥味，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破封队向东，向天柱山。牵制队向西，向诛隙组。
陆明渊看着云织，沉默了片刻。“保重。”他说。云织点头，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阵盘，递给他。“天柱山方圆千里的地脉图。我花了三天时间推演的，误差不超过五十丈。比风语之前那版准。”
陆明渊接过阵盘，收入怀中。“织锁的事，交给阿风和阿云了？”云织点头。“她们学得很快。天规陷阱的核心我已经布好了，剩下的只是扩张范围，不需要我在场。”她停顿了一下，“而且，诛隙组那边更需要我。”
铁岩站在云织身后，双拳缠着新绷带，拳骨上的裂伤还没完全愈合。他看了看陆明渊，又看了看剑七，咧嘴笑了。“你们去破山，我们去挡狗。谁先完事，谁请喝酒。”
“你请。”剑七说。
“凭什么？”
“因为你打不过我。”
铁岩笑骂了一声，转身跟着云织向西走去。
牵制队出发了。陆明渊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然后转身，向东。“走。”
破封队的成员名单在出发前三天就定下来了。陆明渊带队，剑七和风语随行，外加十名流放者精锐。十个人，十个名字，十条命。他们有的是铁岩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有的是被天刑殿追杀到走投无路的，有的是听了蛀天盟的故事后自愿加入的。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欠自在道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破封队的任务是：在三十天内，在天柱山方圆千里布设“破链符”，同时引爆三十六处锚点。三十天，三十六处锚点，方圆千里。平均每天要跑三十多里，布设至少一处锚点。在正常环境中，这个任务虽然繁重但可行。但在遗忘沼泽中，每一步都是煎熬——泥泞、毒瘴、规则兽、天刑殿的巡逻队。三十天，是在玩命。
牵制队的任务更艰巨：在遗忘沼泽外围制造假象，误导诛隙组，为破封队争取时间。二十个人，面对六名天规卫和至少三十名肃清使，要拖住他们至少四十天。四十天，是他们的极限。云织的“影舞”计划在出发前就推演了无数次。计划的核心不是硬碰硬，而是误导——让诛隙组误判蛀天盟的规模和位置，分散其搜索力量，为破封队争取时间。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幻象。云织在遗忘沼泽外围布设了七处“幻象营地”，每处营地都有替身傀儡、残留道韵、以及伪造的活动痕迹。从远处看，每一处营地都像是一个小型据点，驻扎着至少十名修士。从近处看，幻象经不起推敲——但诛隙组不会靠太近。天规卫的习惯是远程探测，用天罗盘扫描，用神识感知，用嗅迹虫追踪。而幻象营地恰好对远程探测有极强的欺骗性。
第二阶段：佯动。铁岩率战堂成员，在诛隙组的搜索路线上制造小规模袭击，打完就跑。目标是让诛隙组相信，蛀天盟的主力正在沼泽外围活动，试图突破封锁。铁岩立誓：“这一次，我不会再冲动。”云织信他。不是因为他的誓言，而是因为他眼中的那团火——不是冲动的野火，是冷静的炉火。
第三阶段：借力。松谷通过共鸣者网络，向云织提供诛隙组的实时动向。他还联络了另外两个对天刑殿不满的边缘组织——“暗网”和“废墟”。暗网是色界地下情报交易的中间人，掌握着天刑殿不愿公开的许多秘密；废墟是一个由被天刑殿摧毁的门派幸存者组成的复仇组织，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徒。松谷请他们在关键时刻制造“意外”，牵制天刑殿的注意力。
三阶段，四十天。牵制队要在这四十天内，让诛隙组相信蛀天盟比实际更大、更强、更分散。当他们终于意识到被骗时，破封队已经完成了任务。
牵制队出发的第三天，铁岩在沼泽东侧执行了第一次袭击。
目标是一支由十名肃清使组成的搜索队，他们正在沿着预定的路线进行地毯式排查，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丈，确保没有任何死角。铁岩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布设了三枚破链符。不是用来杀人的——破链符的威力不足以击杀天仙以下的修士——而是用来制造“混乱”的。当搜索队进入破链符的引爆范围时，铁岩引爆了第一枚符印。暗金色的光芒在雾气中炸开，方圆十丈内的规则锁链被短暂切断。肃清使们发现自己与天规的联系突然消失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在天刑殿的体系中，失去天规的联系，等于失去了力量的来源，等于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敌袭！”队长大吼，所有人迅速结阵，背靠背，法器出鞘，神识全力外放。但没有任何人冲出来。铁岩没有动。他在等。
等他们放松警惕。
半炷香后，搜索队确认没有敌人，继续前进。铁岩引爆了第二枚破链符。暗金色的光芒再次炸开，这次在队伍的后方。肃清使们再次结阵，再次紧张，再次扑空。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铁岩用五枚破链符，让这支搜索队在原地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当他们终于抵达预定位置时，天已经黑了，而他们当天的搜索任务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铁岩撤回安全点，对云织汇报：“第一次，成功。消耗破链符五枚，拖延时间两个时辰，无人伤亡。”
云织在阵盘上记录下数据。“下次用三枚就够了。五枚太浪费。”
“好。”
牵制队的第四天，松谷传来了第一份实时情报。
“诛隙组已经注意到了沼泽东侧的异常活动。殷无极判断，蛀天盟可能正在试图从东侧突围。他下令将赵无眠（猎犬）和冷月（毒蝎）调往东侧，加强搜索力度。”
云织看着阵盘上的兵力分布图，嘴角微微上扬。“他上钩了。”
“影舞”计划的核心，不是让诛隙组相信幻象营地的存在，而是让他们相信蛀天盟正在试图“突围”。一个被困住的敌人，最本能的选择就是突围。如果蛀天盟没有任何突围的迹象，诛隙组反而会怀疑。但如果蛀天盟在某个方向频繁活动——比如东侧——诛隙组就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蛀天盟的主力正在东侧集结，试图从那里撕开一道口子。
他们就会把兵力调往东侧。而天柱山，在东南方向。
云织在阵盘上画出一条弧线。“铁岩，明天你去北侧。”
“北侧？”
“对。让他们以为我们声东击西。”
铁岩咧嘴笑了。“你这是要把他们遛成狗。”
“他们本来就是狗。”云织说，“天刑殿的猎犬。”
牵制队的第七天，松谷传来第二份情报。
“暗网已经答应帮忙。他们会在千机转运城制造一起‘意外’——伪造一份天刑殿内部的情报泄露，让副殿主怀疑诛隙组中有内奸。殷无极会被召回本部接受问询，至少两天无法指挥。”
云织看着情报，沉默了片刻。“松谷，代我谢谢暗网。”
“不用谢。他们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击败殷无极后，把他的脑袋交给他们。暗网的创始人，是被殷无极深度收割的界域的幸存者。”
云织没有回答。她将情报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天柱山的方向。东南方，雾气翻涌，灰白色的天幕下，隐约可见天柱山的轮廓。陆明渊，你们还有二十三天。
松谷的第三份情报在牵制队的第十二天抵达。
“废墟已经出动。他们会在万法仙城制造一起爆炸袭击，目标是天刑殿的一个物资仓库。天刑殿的本部会被牵制至少三天。”
云织将情报递给铁岩。“看来我们的盟友不少。”
铁岩接过情报，扫了一眼。“不是盟友。是债主。他们都欠玉景的债，现在来讨了。”
“不管是什么，能帮我们争取时间就行。”
牵制队的第十五天，铁岩在沼泽北侧执行了第十二次袭击。他已经学会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效果——一枚破链符，拖延半个时辰；两枚，拖延一个时辰；三枚，拖延两个时辰。消耗越来越小，效果越来越好。他的拳头不再冲动，他的脚步不再莽撞。他学会了等，学会了忍，学会了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云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她知道，铁岩在还债。还那五条命的债。
牵制队的第二十天，松谷传来第四份情报。
“殷无极已经从本部返回。他意识到被误导了。诛隙组正在重新调整部署，搜索重心从东侧和北侧转向东南方向。天柱山可能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你们最多还有十五天。”
云织深吸一口气。十五天。破封队至少还需要十天。牵制队要在这十五天内，继续误导诛隙组，让他们相信蛀天盟的主力还在沼泽外围活动，而不是在天柱山。
“铁岩。”她喊。
“在。”
“明天，你去东侧。制造一次大规模袭击，至少消耗十枚破链符。我要让殷无极以为，我们准备从东侧拼死突围。”
铁岩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好了？十枚破链符，是我们库存的三分之一。”
“想好了。”云织说，“三十枚破链符，本来就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买时间的。”
铁岩沉默了片刻，点头。“好。”
牵制队的第二十二天，铁岩在东侧执行了最大规模的一次袭击。十枚破链符，在四个不同的地点同时引爆。暗金色的光芒在沼泽上空炸开，如四朵盛开的烟花。殷无极在指挥部中看到光芒，脸色阴沉如铁。“他们在东侧。”
“队长，要不要调兵？”
“调。”殷无极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将赵无眠、冷月、烈风云全部调往东侧。我要在一个月内，把蛀天盟的主力围歼在东侧沼泽。”
地图上，东南方向的天柱山，被标注为“低优先级区域”。
没有人注意到它。
云织看着阵盘上的兵力分布图，嘴角微微上扬。天柱山在东南方向，标注为“低优先级区域”。诛隙组的六名天规卫，全部被调往东侧和北侧。
东南方向，空了。
“陆明渊。”她低声说，“该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