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朵筋斗云在海面上炸成金雾，孙悟空整个人像块烧红的铁坨子砸进东海。
千丈水浪轰然腾起，又猛地被一股无形力道压平。
他直挺挺往下坠，耳朵灌满水流的呜咽，右眼还在淌金血，左眼勉强撑开一条缝，看见头顶光层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圈幽蓝的微光。
骨头缝里都在响，像是有无数根钢针顺着经脉往里钻。
那些年吞下去的法则碎片全疯了，在体内乱撞，周天星斗的残渣和雷部符咒的余烬搅在一起，把五脏六腑当擂台打。
他牙关咬得死紧，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刚流出来就被海水冲淡。
快到底了。
底下不是泥沙，是一片泛着冷光的水晶宫门，雕着九条盘龙，龙头朝下，眼睛嵌的是黑曜石。
门自动开了，一道柔和的水劲托住他下坠的身体，缓缓落向殿前台阶。
敖广就站在那儿，一身青鳞长袍，须发如雪，手里拄着根珊瑚拐杖。
他没说话，只抬手一挥，两排虾兵立刻合拢大门，蟹将封住四角了望台。
几个龟丞相捧着玉简匆匆退入侧殿，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圣。”敖广上前半步，声音不高，“你这伤……是被人用法则反推回来的？”
孙悟空没答，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算是点头。
他想站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用金箍棒杵地撑住了身子。
披挂上的赤纹已经褪成灰褐色，毫毛蔫头耷脑贴在皮上，连獠牙都没了往日那股金属光泽。
“进归墟池。”敖广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得多，“再晚片刻，这些暴走的法则就得把你经络撕碎。”
池子在龙宫最深处，藏在一根通天石柱底下。池水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七颗会动的光点，像星星倒映在深井里。
敖广亲自扶他下去，水一沾身，孙悟空浑身一激灵——不冷也不热，反而有种被棉花裹住的感觉，体内的乱流稍稍缓了一瞬。
“躺好。”敖广沉声道，“别运气，越运越糟。”
他闭上左眼，整个人沉进池底。
那感觉就像被人塞进了一口装满温水的老棺材，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可内里一点都不安生，金瞳深处混沌星图缺了一角，边缘模糊，像被火烧过的纸片。
那些乱窜的法则还在冲撞，只是速度慢了些。
敖广站在池边，从袖中取出一个玉匣。
匣子一开，里面躺着一滴幽蓝色的液体，看不清形状，仿佛随时会化掉。
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精血进去，那滴药液顿时亮了几分，泛出虹彩般的波纹。
“沧溟续脉丹。”他低声说，“玄冥心髓为主，加了我敖家九代嫡系的精血炼的。万年就攒了这一滴，本打算留着渡劫用。”
话音落，他将药液倾入池中。
药一入水，立刻散开，化作七道彩色光流，顺着孙悟空七窍钻进去。
左耳进，右鼻出，绕一圈又折返回去。
每一道光流钻进身体，他就抽搐一下，牙关打得咯咯响。
到了金瞳那儿，药力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整个归墟池都震了一下，池面炸起一圈环形波纹，连顶上的石钟乳都在抖。
敖广脸色变了：“撑住！别反抗！”
孙悟空确实没反抗，但他也控制不了。
金瞳本能地要吞噬这外来之力，可现在它自己都残着，哪还有力气吞东西？
药力硬生生挤进主脉，跟那些乱法则撞在一起，噼啪作响，像铁链在脑子里甩。
他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起来，左手狠狠抠住池壁，指甲刮出五道白痕。
嘴里发出低吼，不是痛叫，是憋着的一口气顶在胸口，不上不下。
过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光流终于稳住，开始一点点梳理混乱的经络。
暴走的碎片慢慢归位，有些太狂的，直接被药力裹住按进死角封存。
混沌星图虽然还是缺一块，但总算不再闪烁，边缘重新凝实了些。
他喘了口气，睁开左眼。
眼前清晰多了，不再是那种隔着一层血雾的感觉。
试着动了动手指，筋骨吱呀响，但能动。
他撑着池壁坐起来，水顺着毛发往下淌，在池面拉出几道金线。
“老龙。”他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血，“这药够劲。”
敖广松了口气，抚须摇头：“你能撑住，是命硬。换个人，早化成飞灰了。”
“谢了。”孙悟空抹了把脸，站起身来。
披挂上的赤纹微微一闪，毫毛根根立起，恢复了些神气，“我欠你一命。”
“别说得那么重。”敖广摆手，“当年你拿定海神针时，也没见跟我讲条件。如今你抗的是天命，我敖广就算再怕事，也不能看着四海唯一的狠人栽在别人手里。”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龙族这些年低头惯了，天庭压一头，佛门踩一脚，连个巡海夜叉都能吆五喝六。
可眼下敖广这话，不是客套。
“之前我儿敖烈送你的避水珠，还有北海偷偷调走的三万水军……”敖广顿了顿，“不是为了投靠谁，是为了活路。若那天道真成了鸿钧一家的私产，我们这些老东西，迟早被炼成阵眼。”
孙悟空点点头：“日后有用得着老孙处，吼一声便是。”
两人对视片刻，都不再多言。
孙悟空走出归墟池，脚踩实地，感觉身子重了不少，但这是实打实的重量，不是刚才那种快要散架的虚浮。
他抬头望了眼龙宫穹顶，那里嵌着一颗夜明珠，照得四壁生辉。
“该走了。”他说。
“西天那边风声紧。”敖广提醒一句，“你这伤刚压住，别急着往上撞。”
“不撞怎么知道墙有多厚？”孙悟空活动了下手腕，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个圈，“而且，有些事，得亲眼看看才信。”
他足尖一点，脚下涌起一团金光。
不是筋斗云，是残存法力临时聚的。
虽不如从前迅疾，但也够他腾空而起。
龙宫大门缓缓打开，外头海水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直通海面。
孙悟空飞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敖广：“等我回来喝酒。”
敖广拱手：“备着陈年龙涎酒，给你压惊。”
金光一闪，人已冲出海面。
天上云层厚重，压得低低的，远处西方天边却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微金光。
他迎着那道光飞去，速度越来越快，背后东海渐渐缩成一片蓝斑。
体内的伤还没全好，金瞳仍有些滞涩，但足以支撑他看清前路。
他眯起眼，盯着那道裂缝。
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