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文官队伍里的动静顿时不一样了。
有人脸色一沉,有人把目光移开了,有人开始低头整自己的袖口。
高道成的脸色最难看——倒不是因为被戳中了痛处,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今天竟然说不过这些武夫了。
往常文武吵架,文官凭着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从来都是占上风的。
武官们嘴笨,吵急了最多甩一句“老子在边关流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这话杀伤力虽大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文官们早就免疫了。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群武官像换了个人似的,张口闭口信义风骨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底气足。
他们说的时候不是在背什么教条,是在说一件自己看过的书籍,自然侃侃而谈。
高道成身边那个青衫文官恼得嘴唇都在哆嗦,半晌憋出一句:“你、你们读了本闲书,倒读出优越感来了!”
邹云起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终于开了口。
他在李崇安麾下当了十来年副将,平素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旦开口,刀刀见血。
“各位大人,这不是优越感。”
他面无表情,“就一句话:你连看都没看过,就别指手画脚!”
午门前的侍卫们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灯笼在风里晃了又晃,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就在两拨人剑拔弩张、眼看又要吵起来的时候,净鞭响了。
皇上要升殿了。
李崇安整了整衣甲,迈步往宫门里走。
路过高道成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高大人、”
他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听人说书,终究是隔了一层,想知道这书到底写了什么,不妨自己翻翻。”
高道成冷哼一声,甩袖往另一边去了。
可李崇安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在他耳朵里拔不出来。
下了朝,高道成坐在轿子里,越想越窝火。
今天在午门外被那群武夫堵得哑口无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高道成是什么人?二甲进士出身,礼部侍郎,在朝堂上跟人辩了二十年,什么时候被人用话噎成这样过?
可问题是……对方说的那些话,他连反驳都找不到切口。
什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什么洪七公一生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什么郭靖死守襄阳。
他一条一条的全不知道。
这就好比两军对垒,你连人家的兵力部署都没摸清,怎么打?
他回到府里,把朝服一脱,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
最后站定了,把管家叫了进来。
“你,去一趟知行书肆。”
管家躬身等着吩咐。
高道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在书案前又踱了两步,才压低声音说:“买一套《摸鱼周刊》,第一期到第八期……”
他郑重其事的补充道:“要全部!”
管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伺候了老爷二十年,太清楚自家老爷的脾气了。
高道成的书房里除了经史子集,连一本闲书都没有。
上回夫人托人从江南带了几本话本回来,被老爷看见了,当场就让人收走了,说这种东西不许进高家的门。
现在老爷自己开口要买《摸鱼周刊》——那不就是全京城最不入流的话本吗?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求证,“您说的可是那本知行书肆……《摸鱼周刊》?”
高道成的脸板得像一块铁板。
“让你买你就买,哪那么多废话!记住,不许让人知道!”
管家领命去了。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才能“不让人知道”,等到了知行书肆门口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那地方人山人海,排队的队伍拐了三个弯,谁顾得上看谁是谁。
他站在队尾,缩着脖子低着头,把管家的牌子往怀里掖了掖,用最小的声音跟伙计说:“《摸鱼周刊》一到八期一套,全要!”
伙计习以为常地收了银子,把八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用牛皮纸包好递给他,连眼皮都没抬。
高府的管家揣着纸包溜进了高府后门,把书放在书房案上就退下了。
高道成一个人坐在书案前,看着那摞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封面上的胖鲤鱼还在冲他傻乐,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一直排到第八期。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第一期。
翻开之前,他还特意站起来把书房的门关了,落了栓。
“这可不能被那些四肢发达又蠢笨的武官们发现了!”他喃喃自语道。
然后拿着书这才坐回来,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准备试毒的人,郑重其事地翻开了第一页。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读了不到两行,眉头就拧起来了。
不过不是嫌弃,而是感到意外。
这笔墨比他想象的要好。
《射雕英雄传》不是说有多华丽,而是文笔稳重。
起笔落笔之间没有一句废话,朴实简单却直击要点。
他原本以为这种畅销话本开头怎么也得来几句“话说天下大势”之类的套话,结果看了一圈下来,并没有。
就那么平平常常的一个人,一条江,一个村子。
他把书往灯下挪了挪,继续往下读。
这天夜里,高府书房的灯亮到了四更天。
丫鬟们远远地从廊下经过,听见书房里时不时传出翻书页的声音,中间夹杂着老爷的几声咳嗽,还有一两声极轻极短的、像是没忍住的笑。
丫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问。
第二天早上,管家去书房送早茶,推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高道成还坐在书案前,朝服没换,发髻微散,手里捧着第三期,面前摊着一堆写满了字的纸。
第一期和第二期被翻得卷了边搁在旁边,茶盏里昨夜的茶早就凉透了,茶面上漂着一层灰。
管家仔细一看——老爷的眼睛是红的,眼角有干涸的泪痕。
“老爷,您……一夜没睡?”
高道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管家打了个哆嗦。
他活了半辈子,在自家老爷脸上见过得意,见过恼怒,见过不屑,见过冷笑,却从没见过这种表情。
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又被同一只手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