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眉宇间凝着一层复杂沉色,“若择瓜尔佳氏之女,我乐见其成。不知皇阿玛属意哪一房姑娘?”
“多半是前太子妃幼弟观音保的嫡女。”胤禛语气平淡,徐徐剖析其中脉络。
二嫂同胞三兄弟,长兄膝下无女,次兄仅有一女,早前宜修便联合十五福晋把人指给了十八,余下便只有二嫂三弟观音保之女。
宜修轻敛眸光,幽幽轻叹,圣意昭然若揭。
皇上执意要为废太子一脉留存后路,自然要从太子妃至亲族中挑选贵女。
弘晖自幼蒙受前太子妃照拂教养,情谊深重。
只要那观音保之女容貌端正、品行无亏,来日必能稳坐嫡福晋之位,甚至将来的中宫凤位,亦是囊中之物。
胤禛并无半分执念。帝王心中早有定计,为人臣子,唯有顺从,岂能逆势而为?况且眼下一切尚且未定,无需急于一时。
他轻捋下颌柔须,话锋一转,谈及眼下朝堂人情往来:“开春以来,登门投递名帖、攀附交好之人络绎不绝,人人都想借着由头,为自家女儿谋一份机缘。”
宜修此前借归省之名避往伯爵府,便是厌烦这般刻意逢迎、刻意攀扯的应酬,实在劳神费心。
“好福晋,且耐着性子周旋几日。”胤禛语气温和劝解,“如今京中局势未定,那些左右摇摆的墙头草,亦是可用之人,暂且不宜全然冷待。”
说罢,他抬手示意苏培盛,呈上两方墨锭:“我近日得了几盒紫玉光贡墨,胶质细腻,色泽温润,最合你练字使用。”
宜修抬眸望去,两方贡墨盛在锦盒之中,天蓝釉色盒装,双鸳鸯纹路精巧雅致,不仅质地绝佳,寓意亦是吉祥。
时序入二月,春风渐暖,庭院之中群芳次第盛放。梨白桃粉,海棠榴红,柔风穿庭,落英纷飞,漫天花瓣翩跹飘舞。
明曦最喜这春日景致,终日缠着下人推着秋千,任由清风拂过鬓边发丝,随花摇曳,自在嬉闹。
这日,孟佳氏芷柔与戴氏嫡长孙行定亲纳采之礼,宴席散去,宜修携明曦归府。二人久坐席上,身子疲乏,斜倚在铺着绒垫的贵妃榻上。剪秋、绣夏立在身侧,轻柔为二人揉捏肩颈、舒缓倦意。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暖橘色余晖透过雕花棂窗,温柔洒落,给二人眉眼间镀上一层柔光。
“额娘,定亲宴好累。”明曦鼓着粉嫩腮帮,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盛满艳羡,小脸泛着淡淡的绯红,“可芷柔姐姐今日极美,发髻首饰鎏光剔透,连发丝都似染了金光。女儿也想要这般精致头面,还有耳坠。”
宜修伸出指尖,轻柔刮过她小巧的鼻尖,眼底盛满宠溺怜惜:“无妨,回头我让绣夏描摹新式图样,交由司珍坊精工打造。一并给明德姐姐也置办一套,可好?”
明曦托着腮帮子乖巧颔首,稍歇片刻,便嚷嚷着要安陵容为她推送秋千。
恰逢胤禛踏入院中,见小姑娘玩得欢快,伸手便想去触碰她软嫩的面颊。粗糙的指腹蹭过细嫩肌肤,明曦微微偏头躲开,嗓音软糯带着几分嫌弃:“不要摸,阿玛手糙,刺得脸蛋疼。”
“是阿玛疏忽,不该莽撞。”胤禛无奈失笑,柔声哄着她放手去玩。
明曦歪着脑袋牵住安陵容的手,稳稳坐上秋千,朝着屋内榻上的宜修高声挥手:“额娘!我飞起来啦!”
“慢些荡,仔细摔着,莫要飞太高,额娘都要看不清你了。”
清风裹挟着孩童清脆的笑闹声,萦绕庭院。胤禛含笑凝望,语气柔和:“这孩子生来肤白如玉,性子鲜活灵动,实在惹人疼惜。”
“今日倒是回府得早。”宜修抬手斟满一盏梨花白,酒水清冽,适配这暮色飞花的雅致光景。
胤禛面上掠过一抹厌弃之色,语气淡漠:“还不是宫里那位。无故遣宫人往南书房送一盏菊花茶,假意叮嘱我润喉休憩,实则刻意试探。我无心应付,索性抽身回府图个清净。”
宜修闻言幽幽一叹。乌雅氏手段低劣,如蝼蚁扰人,虽造不成大害,却时时惹人膈应。
“谨嫔近来动作不断,频频遣人往弘晖身前凑,刻意巴结示好。”宜修眸光微冷,语气裹挟着淡淡寒意,“贵妃已然数次敲打警示,她却依旧不知收敛。”
“只因十四在前线战事顺遂,便让她滋生了虚妄妄想。”胤禛眸色暗沉,眼底戾气暗藏。乌雅氏屡次逾矩妄为,早已触碰到他的底线。
宜修轻蹙眉头,满是唏嘘:“前线将士浴血厮杀,战功赫赫,在她眼中,好似只是为十四一人做嫁衣。”
“她若真心疼爱子嗣,十四断不会走到如今野心外露的地步。”
十四阿哥贪欲滋生、野心膨胀,背后少不了乌雅氏暗中纵容撺掇。
宜修心中了然,帝王若真心期盼诸子和睦,便当斩断祸源、约束后宫。可康熙偏偏放任乌雅氏肆意妄为,一味纵容。
胤禛心底通透,看透了帝王本心。康熙独断专行,凡事皆以自身意愿为准,强行掌控诸子命运。既要强求父子慈孝、兄弟和睦,又要亲手制衡、层层拿捏,哪怕诸位皇子暗中嫌隙丛生,表面亦要装作亲密无间。
也难怪废太子被困数十载,终究难以隐忍。换作旁人,常年被困在帝王的掌控之下,亦是难以承受。
宜修面露厌色,不愿多言此事,顺势转开话题:“再过一月,便是姑娘们的及笄大礼。贵妃拟意在宫中开设赏花宴,思泰、念佟与府中姐妹一同入宫,陪明德、宁楚克、柔慧行及笄礼。此番贺礼,需得用心筹备。”
春风裹挟着梨杏桃花的清甜香气,漫入屋内。
胤禛面色转瞬褪去沉郁,眉眼舒展:“二哥亲手削制桃木笄,托我送入宫中;大哥那边,大嫂离世前早已备好宁楚克的及笄贺礼,届时我一并带进宫。”
宜修抬眸望向院中荡秋千的明曦,轻声低语:“不知二嫂是否提前为明德备好及笄礼。”
胤禛淡然宽慰,“二嫂身边两名贴身大宫女不是留在明德身侧伺候,定然早就将及笄礼给了明德。”
宜修举杯,饮尽杯中清甜梨花白,眸底悄然掠过一丝落寞颓然。
胤禛刻意转开话题,低声告知:“粘杆处传来消息,观音保之女那边,已有皇阿玛暗派的人手监视看护。”
池面清风徐徐拂来,漾开层层涟漪,宜修发髻之上的五凤衔珠步摇随风轻晃,珠玉碰撞叮咚作响。微凉晚风拂过面颊,吹得她心底寒意丛生。
“皇阿玛这是恨不得,将子孙往后百余年的前路,尽数一手敲定。”
胤禛侧目瞪她一眼,“口无遮拦,慎言。”
宜修撇了撇嘴,“难道我说错了?二嫂品性端良,只因为是圣意钦定,便与二哥蹉跎半生,聚散难安。”
“你若忧心此事,不妨寻十五弟妹商议。”胤禛沉吟片刻,给出法子,“让她找个合理由头,将观音保之女接入京城教养。有你与贵妃时时提点照看,也能避开旁人算计。”
世人皆见帝王无上权柄,唯有胤禛深知,康熙骨子里的猜忌与掌控欲,入骨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