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暖风裹挟盛夏初阳,融融暖意缠裹着馥郁花香,漫过紫禁城层层叠叠的鎏金琉璃瓦,落英纷飞铺满各处亭台院落。
雍亲王府书房阔朗大气,六间开间格局古朴庄重,殿内陈设典雅沉敛。东侧立着一尊百年花梨木凤凰朝纹大屏,板面精雕福禄寿三星贺寿图景,缂丝楼阁幔帐轻垂,剔透碧玉珠帘错落悬落。
雅南与弘晖隔着一重珠影遥遥相对,身形轮廓半掩半露,既恪守皇家礼数分寸,场面又不至拘谨刻板。
宜修轻轻扯了扯胤禛的衣袖,眉眼微动示意他开口言语,免得殿内气氛冷清尴尬。
胤禛清了清嗓音,面上摆出几分严肃模样出声训道:“这般行礼成何体统?瞧你这般局促模样,速速重新见礼。”
弘晖连忙挺身站起,端正身姿拱手作揖。
雅南面颊含着羞怯,敛着心绪再度屈膝款款福身。
宜修眼眸轻眨,顺着胤禛的话语缓声说道:“这般礼数才算周全。”
二人愈发腼腆羞涩,目光偶然相撞,双双耳根泛红,慌忙错开视线。
氛围恰到好处,宜修便吩咐剪秋领着雅南先往长乐院歇息,二人初见感观都不错,自己和胤禛此番筹算也没白费。
雅南离去,弘晖透着几分无奈笑意,语气里带着浅浅埋怨:“阿玛,额娘,你们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唐突。”
“我与你阿玛何处不妥?”宜修侧过身含笑看向儿子,“我的儿,天家婚事向来多由长辈做主,大多未曾谋面便定下姻缘。我与你阿玛处处费心张罗,还不是为了你往后安稳。”
弘晖无奈撇了撇嘴,“额娘说的是。”
胤禛坐在一旁,亲手剥着圆润鲜果,悠然望着眼前母子闲谈,看着儿子略显窘迫的模样,心中只觉闲适有趣。
弘晖望着一旁只顾看热闹的父亲,心头憋着几分闷气,郁郁拱手告辞,转身迈步回了居所。
看着少年略带窘迫匆匆离去的背影,夫妻俩相视一眼,忍不住低声轻笑。
胤禛望着窗外流年光景,满心感慨涌上心头,恍惚间仿佛弘晖降生尚在昨日:“时光匆匆催人老去,再过些许年岁,咱们便能抱上孙辈了。”
“此事尚且遥远。”宜修抬手轻竖指尖抵在他唇边,眼眸略带嗔意瞪视,止住他话语,“方才贵妃传来消息,太后已然催促十七阿哥筹办婚事,老人家这般心意,何尝不是担忧孙辈终身大事?”
胤禛神色微微一顿,思绪骤然清明,眼底漫上沉痛之色:“莫非皇玛嬷身子已然衰败……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太医诊脉所言,悉心调养至多能安稳熬过今年岁末。”宜修语声低沉,满是不舍与哀伤。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世事浮沉光阴流转,从来不曾对任何人心生怜悯。
三日光阴转瞬而过,端敏公主在幼子简亲王与心爱孙女陪同之下,车马辗转重回京城。
慈宁宫内,久别重逢的母女相拥一处,端敏一时悲喜交加,泪珠簌簌滚落。
悲叹夫君离世,一别两载不得相见,欣喜今朝得以重回母亲身侧团聚。
两年之前,与端敏相守半生的额驸骤然辞世。
二人相伴将近五十载,情意深重难以割舍。
端敏深陷悲痛无法自拔,终日黯然神伤,口中不住喃喃自语:“什么金枝公主,也不过是个丧夫孤孀。”
简亲王夫妇惶恐不安,连夜拟写奏折送往皇宫。太后与康熙得知消息后满心焦灼,再三叮嘱二人务必百般宽慰,消解端敏心中哀恸。
端敏性情素来刚烈飒爽,极少流露软弱悲戚,半生相伴的亲人骤然离去,终究难以释怀。所幸岁月缓缓抚平心绪,儿孙绕膝牵挂,她渐渐走出丧夫阴霾。
一番相拥哭诉过后,端敏又恢复往日张扬爽朗的性子,当即吩咐随行宫人,将自己带回的行囊物件尽数搬入慈宁宫偏殿安置。
“皇额娘,女儿此番归来便不再远去,往后朝夕伴在您身旁侍奉养老。”
太后满心欢喜,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好,不走便好,往后相守相伴。”
康熙闻讯赶来慈宁宫,看着殿内宫人往来穿梭忙碌,正要开口询问缘由。
端敏眉眼高扬,意气风发道出留在宫中养老的心意,话语间暗含锋芒,有意打趣当朝帝王:“岁月辗转浮沉,咱们母子姐弟,或是丧偶独居,或是孤身无伴,兜兜转转终究又能彼此相依度日。”
直白尖锐的话语尽显端敏一贯行事风格,字字入耳带着几分刺耳,让人一时难以回应。
康熙面色瞬间沉敛下来,这番言辞听来仿佛以守寡独居为荣,若非出自亲姐之口,几乎要视作暗含讥讽。
太后未曾察觉话语里的锋芒,脑海中不断浮现往昔一家人相伴度日的点滴旧事,念及早早逝去的亲友故人,还有不久前离世的淑惠太妃,不由得满目怅然低声叹道:“岁月不复重来,往日光景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康熙侧目看向端敏,出言宽慰太后心绪:“皇额娘切莫心生感慨,不论年岁几何,儿臣与端敏在您面前,永远都是孩童模样。”
心底暗自轻叹,若是太后百年归去,自己与端敏便再也没有归处故土。
端敏听闻旧时称呼,心神微微恍惚。
往昔康熙尚且未登帝位,世人皆唤他玄烨,这般亲昵自称已是许久未曾听闻。自他大婚执掌朝政之后,口中便只剩帝王自称,再也不见往日少年口吻。
望着容颜苍老的太后,端敏收起一身锋芒棱角,亲昵挽住母亲手臂,带着几分撒娇意味说道:“皇额娘定然福寿绵长岁岁安康。今年我便同玄烨一道,效仿古事彩衣娱亲,为您庆贺寿辰。”
“都已是这般年岁,依旧这般顽皮撒娇。”太后口中假意嗔怪,眉眼间漾开真切笑意,精神气色也舒展不少。
康熙看向身旁的端敏,心中暗自赞许,哄慰太后心绪这一事,唯有端敏最是得心应手。
至于端敏留在慈宁宫安居休养,皇宫衣食周全,自然足以妥善安置。
踏出慈宁宫门,方才和睦温情尽数散去,姐弟二人神色皆归于沉静。
西天晚霞漫天赤红,霞光灼灼映遍天际。端敏眸光锐利如锋,转头看向身旁帝王,语气带着问责之意:“你当初亲口许诺,定会尽心侍奉陪伴皇额娘,为何老人家身形样貌苍老得这般迅速?”
玄色龙纹朝靴踏过满地零落花瓣,发出细碎轻响,康熙面色沉稳出声辩驳:“朕何尝愿意见到皇额娘日渐衰败,此事天命难违。”
“说得句句动听。”端敏冷哼一声,满心愤懑,“皇额娘一生被困深宫院墙之内,你若尚存几分本心,便不该让老人家始终禁锢京城不得自在。”
她心底对顺治帝满心怨怼,痛心帝王断送太后半生幸福,也连累孝庄太后一生操劳不休。
“倘若额驸尚且在世,去年开春我便打算带着皇额娘重回草原散心解闷。”
提及逝去的夫君,端敏眉宇间漫上落寞怅然。二人虽始于朝堂政治联姻,年少相伴温情寥寥,可半生朝夕相处,早已沉淀出割舍不断的亲情羁绊。
骤然天人永隔,两年时光依旧难以彻底释怀,好不容易走出悲痛,又要面对至亲寿元将尽,满心苦楚无处排解,只能将心绪化作言语,尽数诉说于康熙身前。
康熙抬眸越过层层朱红宫墙,望向远方辽阔天际,语气淡然笃定:“朕早已应允皇额娘,百年之后,定会送老人家魂归故土,叶落归根。”
端敏微微一怔,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眼底泛起湿润酸涩,轻声慨叹:“总算还留存几分本心,未曾被森严礼法束缚心智。昔日淑惠太妃心心念念牵挂草原故土,每次返程仪仗浩荡,侍卫仆从随行左右,声势浩大反倒劳民伤财,无从舒心。如今她的衣冠冢已然安于科尔沁大草原,想来正等候皇额娘前去相聚相伴。”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康熙静静伫立良久,“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