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那几个金光寺僧人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青石板，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那手持断杖的僧人头目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终是咬了咬牙，颤声道：“大将军！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求大将军开恩，将这女子交给小的们带回去复命。金光寺在蔡州城中也算有几分薄面，还望大将军——”
他说到此处，偷眼觑了觑尹志平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后半截话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尹志平将金锏缓缓收回腰间，那只攥过禅杖的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屈伸，仿佛方才捏碎的不是百炼精铁，而是一截枯枝。
他低头看着那僧人，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金光寺的面子？”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们方才说——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你们让道。这话，本将军听得清清楚楚。”
那僧人的脸在一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往下淌，将身下的青石板洇湿了一大片。
“回去告诉你们方丈。”尹志平转过身，将深红战袍的下摆轻轻一抖，“这女子，本将军留下了。金光寺若想要人，便让住持亲自来将军府。至于你们——”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些僧人身上缓缓扫过，“滚！”
那几个僧人如同被抽了一鞭子般浑身剧震。他们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散落在地的戒刀都顾不上捡，便朝来路狂奔而去。
那持断杖的头目跑在最前面，脚下被青石板的缝隙绊了一跤，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爬起来继续跑。
尹志平望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心中却暗自思忖——金光寺能在蔡州城中横行霸道，背后必有完颜白撒撑腰。今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以那老狐狸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收回目光，转向那个瘫坐在地的女子。
那女子左臂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将半边青布衣袖染得一片暗红。
她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已失了最后一丝血色，可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之后才会有的、近乎冷厉的清醒。
然而当她的目光与尹志平对上时，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认命。
她自然听说过完颜傲天的名头。在这蔡州城中，这个名字便如同一阵妖风，吹到哪里便搅得哪里天翻地覆。
以不到三百人冲垮察合台五千大营的枭雄；在刑狱司当众强抢女刺客、当着满堂文武的面将那女子吻得晕过去的狂徒；光天化日之下与东夏王女在马车上行那苟且之事的淫贼——这些传言，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让她脊背发凉。
她宁可死在金光寺的戒刀之下，也不愿落在这个人的手中。
可她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左臂的伤口失血太多，丹田中的内力早已枯竭，四肢百骸如同被抽空了骨髓般虚软无力。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穿深红战袍的男人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她的心脏上。
尹志平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沾满了泥灰与血污，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与不屈，却如同一柄被埋没在尘埃中的利剑，即便锈迹斑斑，依旧锋芒逼人。
“带走。”尹志平对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两个亲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将那女子从地上架了起来。那女子已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目光看了尹志平一眼，然后便被亲兵架着朝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尹志平翻身上马，洪七公策马与他并肩而行。
“小子，你这捡人的本事倒是见长。以后这将军府，怕是比丐帮分舵还热闹了。”
尹志平没有接话。洪七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捋了捋颔下那三缕花白长髯，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女子的身份怕是不简单。方才那几个秃驴说的是‘灵鹫宫余孽’，你可知道灵鹫宫是什么来头？”
尹志平自然知道灵鹫宫——天龙八部中天山童姥的势力，逍遥派的旁支。可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灵鹫宫早已被蒙古铁蹄踏平，残存的弟子四散流亡，其中的细节他确实不甚了了。
洪七公将拂尘在手中轻轻一转，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穿透了数年的光阴，落在了那片已被黄沙掩埋的故土之上。
“灵鹫宫在天山缥缈峰，立派已逾百年。她们的武功源自逍遥派一脉，却又自成体系——可惜蒙古西征时，缥缈峰首当其冲。据说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灵鹫宫上下数百弟子尽数战死，宫主以身殉派，整座缥缈峰都被蒙古人的回回炮轰塌了半边。从那以后，灵鹫宫便在江湖上绝了迹。”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尹志平一眼，“这女子既是灵鹫宫的人，又能在金光寺的追杀下活到现在，绝非寻常之辈。你救她一命，或许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尹志平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西夏被蒙古所灭之后，残存的西夏武士与灵鹫宫旧部联合起来，在暗中对抗蒙古的统治。李圣经便是他们这一脉的后人，自幼被复夏会收养，后来被选中送往西夏故地，成为西夏的圣女。
而这女子既然是灵鹫宫的传人，又出现在这蔡州城中，她与复夏会之间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能通过她与复夏会搭上线，对于日后联合各方势力共抗蒙古，便多了一份筹码。
他正思忖间，将军府已到了眼前。守门的亲兵见他回来，连忙抱拳行礼，将大门推开。
万玉雪便是在这个时候从回廊拐角处转出来的。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窄袖长裙，腰间束着墨绿色的丝绦，端庄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冶。
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被亲兵架着、浑身是血的西夏女子。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审视，但只存了片刻便被她巧妙地遮掩了过去。
“大人。”她迎上前来，如当家主母般从容，“这位姐姐伤得不轻，妾身已让人备了金疮药和干净的布巾。后院那间厢房也收拾出来了，姑娘若不嫌弃，便先在府中养伤。”
她说这话时眼波流转，语气温柔得如同三月里的春风。
尹志平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示，没来得及说什么，叶寒笙就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
她本是听见外面的动静出来看看，可当她看见那个被亲兵架着的西夏女子时，脚步便骤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先落在女子身上，又移向万玉雪那只搭在尹志平臂弯上的手。
又一个！
叶寒笙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冷酷的扫了尹志平一眼，然后就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丁焱和孙小猴刚接过洪七公从大将军府带回来的蟹黄包子。
看到这幅情景，齐齐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老丁。”孙小猴将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用袖口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道，“你说咱们大哥这桃花运——是不是也太旺了些？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这将军府便得住不下了。”
丁焱白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道：“洪老前辈都没意见，你急什么。”
孙小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看见洪七公正拎着酒葫芦跟在尹志平身后，脸上满是事不关己的惬意。
他咂了咂嘴，洪老前辈是何等人物，他既然没说什么，那便说明大哥这次当真是清白的。
尹志平没有理会这二人的窃窃私语。他径直穿过回廊，朝后院那间僻静的厢房走去。
那间厢房原是完颜白撒拨给他的仆役住的，后来仆役被遣散了大半，便空了出来。
尹志平将亲兵遣退，只留洪七公一人在旁。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个被安置在榻上的西夏女子。她的左臂已被亲兵草草包扎过，可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一片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
她就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狼，即便已遍体鳞伤，依旧不肯在猎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你叫什么名字？”尹志平开口了。
那女子只是用一种近乎嘲讽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说——你便是问出来又如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尹志平也不急。他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双锏解下来搁在桌角，然后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凉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方才重新抬起头来。
“你是复夏会的人。”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尹志平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灵鹫宫被蒙古灭门之后，残存的弟子与西夏旧臣联手成立了复夏会。你们的宗旨是光复西夏，对抗蒙古。你们在天山、祁连山、贺兰山一带暗中活动，收拢流亡的西夏武士，联络各地反蒙势力。”
他顿了顿，迎着那双写满了惊疑不定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在各地都设有秘密据点，以特定的暗号互相联络。每逢三、六、九日，便会在据点中交换情报。你们的首领不称首领，称‘引者’，取‘引路之人’之意。每一个引者都必须熟记三段暗语——第一段问来路，第二段对去处，第三段——”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那女子的嘴唇已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的目光在尹志平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从眉骨到下颌，从鼻梁到嘴唇，仿佛要将他脸上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脑子里，拿去与她记忆中的每一张面孔逐一比对。
可她什么都比对不出来。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复夏会中，绝没有这号人物。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剜出来的，“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尹志平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榻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女子，目光沉静而坦然。
“我是你们的圣子。”
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被愚弄之后反而释然的嘲讽。
她笑了一阵，忽然收住笑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只有圣女。从来没有什么圣子。你编这些鬼话，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不必费心了——我便是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
李圣经分明告诉他复夏会有圣子之位，可看这女子的反应，似乎这圣子的名头非但不能取信于她，反倒让她更加戒备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女子的手腕。
那女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那只受伤的左臂已被对方稳稳攥住，如同铁箍般挣脱不得。
她的眼中骤然迸出杀意——她果然没有看错，这个人，与那些觊觎她身子的畜生，原是一路货色！
可她没有等到预料中的轻薄。尹志平只是将掌心贴在她腕脉之上，缓缓渡入了一股真气。
那股真气极温极醇，如同春日初融的雪水，无声地渗入她干涸的经脉之中。
她左臂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在这股真气的滋养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那股几乎要将她拖倒的虚脱感也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更让她震惊的是，这股真气之中蕴含着一缕极幽的香气。
那香气并非寻常的花香、草香、檀香，而是一种更加虚无缥缈、更加难以捉摸的气息。
它不存在于空气之中，不能被鼻子嗅到，却能被经脉中每一寸流转的真气清晰地感知。
就如同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缕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前路。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天香豆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