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内,厢房之中,赫连星野靠在榻上,正闭目调息。
她左臂的刀伤经尹志平用寒焰真气疏导之后已止住了血,可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
门帘轻响,赫连星野睁开眼,便看见万玉雪正袅袅婷婷地走到榻边,手中摇着墨色牡丹的团扇。
“姐姐伤势如何了?”万玉雪的声音软糯而温柔,她将团扇搁在桌上,俯下身,用一块干净的湿布巾替赫连星野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大人生怕我们怠慢了姐姐,临走时再三叮嘱要好生照料。姐姐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只管跟妹妹说。”
赫连星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得浑身不自在。对方便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仿佛她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一般。
“姑娘不必费心。”赫连星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在下不过是皮肉伤,歇几日便好。”
“姐姐叫我玉雪便好。”万玉雪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大人身边的女人虽多,可真正能替他分忧的,却没有几个。叶姑娘性子冷,不爱说话;我虽有心替大人张罗,可毕竟——”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用一种自怜自叹的语气说道,“我在这府中无根无基,便是想替大人做些事,也不知从何做起。日后姐姐若是得空,还要多教教妹妹才是。”
赫连星野听得嘴角微微抽搐,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这话——什么叫“大人身边的女人虽多”?什么叫“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她不过是暂时在此处养伤罢了,怎地就成“一家人”了?
万玉雪却仿佛浑然不觉赫连星野的尴尬,自顾自地絮叨了好一阵,方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在昏暗的室内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姐姐身上那股味道——”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倒是与大人身上的颇有些相似呢。”
赫连星野的心猛地一沉。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万玉雪已转过身,裙摆曳过门槛,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廊下。
赫连星野靠在榻上,盯着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叫万玉雪的女子,远比她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危险得多。
赫连星野正自沉思,门帘忽又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这一回进来的是叶寒笙。
“你还没走。”叶寒笙的语气里不带半分温度。
赫连星野抬起头,迎着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两个女人,一个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一个冷得让人如坠冰窟,偏生都围着同一个男人打转,倒也真是奇哉怪也。
“在下伤势未愈,暂且走不了。”赫连星野如实答道。
叶寒笙向前走了几步,在距榻边约莫三尺处停住脚步。
“我劝你一句——若能走,便尽快走。”她的声音字字清晰,“那个完颜傲天,不是什么好人。他身边的女人已够多了——你若不想成为下一个,便趁早离开。”
赫连星野哭笑不得。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向这位冷面姑娘解释——自己不是完颜傲天捡回来的“下一个女人”,自己是复夏会的大长老,是灵鹫宫的传人,是来求他救人的。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局面当真微妙至极。方才那个万玉雪,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与“大人”的关系;眼前这个叶寒笙,则直截了当地警告她离“那个完颜傲天”远些。
这两个女子分明都对那个男人有着极深的在意,却偏偏用截然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一个以退为进,绵里藏针;一个冷面冷语,锋芒毕露。
而那个被她们挂在嘴边的“完颜傲天”,此刻正带着三十名火铳兵,踏着暮色朝金光寺而去。
他临走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却让这三个身份各异的女子在同一时刻想着同一件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与此同时,尹志平已率队穿过半座蔡州城,来到了金光寺的山门前。
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同凝固的血,将整座寺庙染成一片暗红。
寺门紧闭,门缝中透出昏黄烛光与靡靡丝竹。
可寺门外方圆数百丈却一片死寂——邻近的街巷早已搬空了,无人敢与这座淫窟比邻而居。
尹志平在寺门前停下脚步,将双锏从腰间缓缓拔出。
“丁焱。”他头也不回,“待会儿动起手来,你带着火铳队封住寺院前后门。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
丁焱抱拳应诺,目光扫过身后三十名火铳兵,压低声音传下号令。
那些兵士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手,无需多言,便已各自散开,铳口对准了寺院的前后门,火折子捏在指间,只待一声令下。
尹志平向前迈了一步,右足踏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在山门之上。
那厚重的木门被这一脚踹得朝内倒飞出去,门板上的铜钉在巨力冲击下如同弹丸般激射而出,叮叮当当地打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完颜傲天在此——!”他的声音如同平地滚了一道闷雷,“金光寺的秃驴,给我滚出来!”
院中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与刀剑出鞘的铿锵。
几个光着上身的僧人从大雄宝殿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有人手中还拎着酒壶,有人连袈裟都没披,胸口还残留着女子的唇印。
他们看见山门处那道深红身影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浮起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的惊惶。
“龙虎大将军——!”一个尖嘴猴腮的僧人率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朝殿内嘶喊,“是龙虎大将军——!”
大雄宝殿的殿门缓缓敞开。
四道身影从殿中鱼贯而出,在石阶上依次站定。
那四人都穿着深紫色的袈裟,袈裟的边缘绣着暗金色的梵文。
当先一人瘦得像一捆晒透了的枯柴,深紫袈裟披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晃着,山风一吹便贴在嶙峋的骨架上,勾勒出一根根肋骨的轮廓。
第二人矮得只及常人腰际,却胖得如同一只灌满了水的皮囊。袈裟裹在他身上紧绷得快要裂开,偏生步伐又轻又碎,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第三人壮得像一扇城门。手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脖子上青筋虬结,一直蔓延到光秃秃的头顶。
第四人则像一只没长开的猢狲,双臂却奇长,垂在身侧时指尖几乎能触到膝盖。他的皮肤呈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眼珠子在那两道深坑中骨碌碌地转着,如同两只被困在陷阱里的老鼠。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在临安,在杨府后院,那些白莲教死士以乌针刺穴、将毒素催发到极致时,周身散发的气息便与此刻颇为相似——只不过眼前这四人的气息比那些死士浓烈了何止十倍。
但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们腰间悬着的刀——薄如蝉翼,刃泛暗红,果如赫连星野所言,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
尹志平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血刀老祖。那个横行藏边的邪派宗师,青海黑教血刀门的第四代掌门,便是以一套诡异莫测的血刀经名震天下。
书中描述的血刀老祖,便是这般模样——瘦长如枯柴,双目泛绿光,腰间悬血刀,刀身薄如蝉翼,刃口暗红如凝血。
血刀门起源于藏地密宗的一支邪脉,与欢喜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武功路数讲究以快打慢、以诡破正,刀法之中融入了密宗的手印与咒法,能在方寸之间取人性命。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血刀门的每一代掌门都会将前代掌门的指骨取下,嵌在自己的刀柄之上——据说这样便能继承前代掌门的功力,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血刀门这个名字,还没有传到血刀老祖那一代。而眼前这四人,或许便是血刀门的源头,是那套邪异刀法的开创者,是日后那个让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邪派宗师的血脉始祖。
尹志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金锏的锏柄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此番闯入金光寺,本是为了救出李圣经。若能顺手除掉几个祸害,那便算替天行道。
当先那高瘦的僧人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枯瘦如骷髅的脸。
“贫僧慧空。这三位是贫僧的师弟慧明、慧净、慧觉。大将军忽然闯我山门,伤我弟子,不知所为何事?”
尹志平将双锏在手中轻轻一碰,锏身相击时发出一声悠长而沉浑的嗡鸣,如同古钟被撞响,声浪凝成实质的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院中那几个赤膊僧人被这声浪震得耳中嗡嗡作响,脚下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好几步。
“我来,是要一个人。”尹志平的声音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前几日你们劫了一批从西夏逃过来的流民,其中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把那孩子交出来,若是不交——”
他将双锏在身前虚劈一记,锏风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今日这金光寺,便从蔡州城中除名。”
慧空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头一回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怒意。他向前迈了一步,袈裟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周身那股阴寒的气息骤然暴涨。
“大将军好大的口气。”慧空的声音阴冷如冰,“那孩子是西夏皇族遗孤,身份敏感,贫僧奉丞相之命看管于她。大将军贸然要人,便是丞相亲自来了,贫僧也不敢擅专。更何况——”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大将军便是要人,也该先问问贫僧这八柄血刀答不答应。”
尹志平看着他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忽然觉得方才赫连星野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欢喜禅、关于明妃、关于人蛊的描述——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深深嵌进了他的骨髓深处。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杀人。
“既如此。”他将双锏缓缓抬起,锏尖遥遥指向慧空的咽喉,“那便不必废话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弹射而出。双锏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暗金色的弧线,左锏横扫慧空腰肋,右锏直劈慧空面门。
这一出手便是毫无保留的杀招——左锏用的是呼延灼鞭法中的“横扫千军”,锏身裹挟着浑厚无匹的罡风,锏风过处院中那株百年古槐的枝叶被刮得簌簌发抖,碎叶纷飞如雨。
右锏则是秦琼杀手锏中的“劈山式”,重锏自右上向左下斜劈而下,锏锋破开空气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锏身未至,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便已将慧空的面门压得凹陷下去。
慧空脸色骤变。他万没料到这完颜傲天竟二话不说便下杀手——他是龙虎大将军,是皇上亲封的朝廷命官,哪有这般不讲规矩的?
可他已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将双刀交叉格挡在身前,刀身与锏身碰撞的刹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中,慧空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上涌来,虎口剧震之下,整个人被震得朝后滑退了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大雄宝殿的廊柱上,将那根碗口粗的廊柱撞得从中断裂。
碎木屑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打在殿门的雕花门板上笃笃作响。
与此同时,丁焱已率人冲入后院。
他挥舞着那杆沉甸甸的铁枪,枪尖过处便有数名僧人惨叫着倒地。
孙小猴虽留在府中,但临行前丁焱从他那里借来了十几枚烟雾弹,那是精忠寨的存货,以碾碎的木炭与硝石粉末混合,塞入竹管中以细麻绳扎紧,掷出后能炸开一片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白烟。
此刻他将这些烟雾弹一枚接一枚地朝后院掷去,白烟弥漫之中,那些僧人连方向都分不清,只能胡乱挥舞着戒刀,砍到的多半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