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天光破晓,灰白的晨雾再度笼罩整片淮水旷野,浓稠凝滞,压得天地低沉压抑。
深山窄谷依旧安稳如常,经过连日严格隔离、日日熏艾、净水调养、按时喂药,三个染病孩童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清晨时分,董梨掀开隔离草棚的麻布围挡,伸手轻轻探了探三个娃娃的额头,温热正常,再无半点滚烫灼手的温度。
全队众人悬了数日的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连日紧绷的压抑气氛稍稍舒缓,谷内的生机与暖意,一点点驱散了乱世逃难的寒凉。
按照既定规矩,清晨例行熏艾完毕,全员有序饮用维生素温水,干净净水定量分发,谷口值守、后山巡山、病患照料、物资看管,所有差事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没有半分疏漏懈怠。
今日轮值后山外围巡守探查的,是陈大湖。
连日值守,他早已摸清整片后山山道、外围坡地、通往城门方向小径的所有地形,哪里有草丛隐蔽、哪里有岔路分支、哪里容易藏人、哪里能眺望城门动静,尽数了然于心。
每日清晨巡查外围,一是排查是否有流民尾随进山、窥探山谷踪迹,二是观望城外局势变化,及时掌握动静,以防突发变故。
陈大湖身披破旧短褐,腰藏短刃,口戴棉布口罩,和田二牛顺着后山隐秘小道缓步下山,步伐沉稳、目光警惕,沿途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动声响、陌生脚印、新鲜踩踏痕迹。
一路行至靠近合肥城门的外围高坡,此处视野开阔,既能远眺城门施汤草棚的动静,又能隐匿自身身形,不被人流与兵士察觉,是连日来巡山探查的固定点位。
他静立枯草之后,目光沉沉望向护城河畔的长长人流。
依旧是昨日景象,数万流民扎堆排队,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咳喘呻吟不绝于耳,日日有人倒地不起、无人施救、草草浅埋。祖逖麾下兵士依旧维持秩序,汤药按时熬煮分发,医者端坐棚中,日复一日义诊施药,不曾间断。
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互相倾轧掠夺,唯有这一处方寸之地,日日坚持施药施汤、体恤万民,成了整片淮滩唯一的微光暖意。
陈大湖静静观望片刻,见城外局势平稳,无乱兵异动、无大规模流民迁徙、无官府封城严查的迹象,正准备转身折返山谷,目光随意扫过草棚医者落座的方向,脚步骤然一顿。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漫天灰白疫雾,那端坐草棚之中、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润沉静的年轻医者,身形轮廓、坐姿气度、抬手施诊的姿态,莫名透着一股极致的熟悉感。
这一股熟悉感虚无缥缈,却又无比真切,死死攥住了陈大湖的目光。
他常年在外巡守探查,眼力极佳、记性极稳,见过的人、遇过的事、看过的身形姿态,尽数铭记在心,极少出错。
可眼前之人,隔着雾气看不真切面容,偏偏身形气度、举手投足,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究竟是何处相逢。
是早年乡邻?是路上偶遇的过客?是乱世相逢的路人?
陈大湖眉头微蹙,驻足原地,目光死死锁定那道素色身影,不再急于折返。
他压低身形,借着土坡枯草、矮树乱石的掩护,一点点往前挪近,悄无声息拉近数十步距离,寻了一处绝佳隐蔽点位藏身,目光穿透薄雾,细细打量棚中医者。
那医者年纪不过二十七八,一身素布长衫洗得发白,整洁干净、不染尘污,与周遭满身泥污、破衣烂衫的流民截然不同。
他端坐木案之后,神情平和沉静,不骄不躁、不卑不亢,面对无数病患的疾苦哀嚎,眼底藏着悲悯,却无半分慌乱厌烦。
周遭嘈杂混乱、疫病横行、人心浮躁,唯独他所在的方寸草棚,安稳有序、沉静平和,自成一方安宁天地。
越看,陈大湖心中的熟悉感越是浓烈。
这身姿、这气度、这沉稳温润的性子,绝不是寻常乱世游走的游医所能拥有,太过独特、太过难忘。
他默默回想一路逃难的所有相逢之人,从家乡出逃、一路南下、途经郡县、偶遇路人、相逢善意之人,无数人影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个久远又清晰的名字与面容之上。
葛洪!
念头一旦浮现,所有模糊的熟悉感瞬间清晰,所有疑惑尽数解开。
陈大湖心头巨震,万万没想到,辗转千里、乱世别离之后,竟会在合肥城外、疫滩草棚之中,再度偶遇这位故人。
先前听闻葛洪北上洛阳,欲携良药救治挚友,此后南北隔绝、兵戈四起、音讯断绝,众人皆以为此生再难相逢,不曾想乱世漂泊,竟能在此处再度重逢。
确认身份之后,陈大湖不再迟疑。
他依旧谨慎,不贸然上前相认,先静静潜伏观望良久,细细查看周遭兵士、流民反应,确认葛洪身边无危险、无监视、无拘禁,是自愿在此义诊施汤,并非被人胁迫,这才缓缓起身,压低身形,顺着人流侧边的隐蔽阴影,缓步朝草棚靠近。
他刻意混入外围闲散流民之中,目光始终落在棚中葛洪身上,静静等候对方问诊间隙的空档。
足足等候近两柱香的时辰,葛洪方才送走最后一名问诊流民,稍稍抬手揉了揉眉心,短暂歇息片刻。
连日义诊施药、熬煮汤药、辨析疫症,日夜不休,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平和。
趁着空档,陈大湖压低脚步,快步上前,在木案一丈之外驻足,低声轻唤:“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