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林晚星的电梯门缓缓合上，沈恪抬眼望向楼层显示。
数字跳到 23，顿了顿，彻底停稳。
保安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姿笔挺，眼神警惕。
十一黄金周，这家五星级酒店的安保级别，比平日严了不止一个档次。
“您好，客房已经订满了。” 不等他走近，保安先开口，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十一期间所有可售房源 ——”
“我知道。” 沈恪语气平静，“我熟悉酒店的管理模式，你们有预留房源。麻烦通融一下，让我去前台沟通，不会为难你们。”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
一米八几的身形，一身普通黑色运动装，帽子口罩遮得严实。这身打扮搁旁人身上，多半像蹲守的狗仔，可落在他身上，却不见半分鬼祟，反倒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贵气，待人又谦和有礼。保安看着看着，心里先松了几分。
犹豫两秒，他侧身让开：“先生，前台在左手边。”
前台有三位姑娘。
靠左那位正在整理房卡，中间的低头敲着键盘，右侧的忙着接电话。三人都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制服挺括，妆容精致，笑起来是标准的职业弧度。
沈恪刚走近，左边的姑娘先抬起头。
指尖瞬间顿在房卡上。
中间的同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键盘声戛然而止。
接电话的那位还在应付：“好的先生，我帮您查询一下”，眼神却早已悄悄飘了过来。
三人飞快交换一个眼神。职场里练出的默契，没出声，眼底却齐齐亮了起来，连周遭的气氛都活泛了几分。
左边姑娘用气声吐出两个字。沈恪没听清，只从口型判断，像是一个人名。
“袁什么？”
“袁朗？” 中间那位也用气声接话，“不是说他在云港影视基地拍戏吗？”
“你看那眉眼……” 左边姑娘几乎把脸埋进显示器后，“太像了。”
挂了电话的第三位立刻加入：“长得像而已吧？明星怎么可能一个人出来？经纪人、助理、保镖呢？”
“也许是偷偷出来的？”
“偷偷出来？他私生粉那么多，不怕被围吗？”
“你懂什么，明星也想有私生活。你看他穿得多低调。”
议论在沈恪走到台前的那一刻，骤然停止。
三人同时切换回职业模式，笑容整齐划一。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沈恪摘下口罩。
三张脸上职业性的微笑，同时顿了半拍。
荧幕上的袁朗是妆容精致的漂亮小生，可眼前这人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不算精致，却肩宽背挺，身形扎实，气质温文又沉稳，成熟男人的力道藏都藏不住。
比荧幕上的奶油长相耐看得多，也抓人得多。
不是袁朗，却比袁朗更有魅力，多半是个名气稍弱一些的艺人。
“没有预订。” 沈恪开口，“还有空房吗？”
“先生不好意思，十一期间我们所有可售客房均已订满，行政楼层也暂无空余。套房这类房型很早就被长期预订，不接受临时入住。” 前台姑娘语气抱歉，眼神却亮得明显。
沈恪微微颔首。
“我理解。” 他语气平稳，不卑不亢，“但我也清楚酒店的运营规则，一定有不对外售卖的预留房。能不能麻烦帮忙协调一下？”
不是请求，也不是施压，只是平淡里透着一层笃定：我知道你们能安排，不必绕弯。
这份从容，再配上他低沉踏实的声线，前台姑娘指尖在键盘上微顿。心里那点按规章办事的硬气，莫名就软了下来，下意识想替他想想办法。
换作别的客人，她早按规矩直接回绝了。
她站起身：“先生您稍等，我给值班经理打个电话。”
旁边第二位姑娘趁机凑近，压着声音问：“先生，请问您贵姓？”
“姓沈。”
“沈先生，您……”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按捺不住的好奇，“您确定不是大明星袁朗吗？”
沈恪微怔，递上身份证：“不是。”
姑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又扫了眼证件，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明白的，演员都用艺名。” 她把身份证递回，指尖轻轻碰了下柜面，嘴角弯起一点俏皮的弧度，“沈先生，您就算不是袁朗，凭这长相这声音，火是早晚的事，我看好您。”
沈恪张了张嘴，想解释，最后还是作罢。
第一位前台挂了电话，转过身：“沈先生，值班经理确认过，常规房型确实全部售罄。不过我们还有两间顶奢套房空余，价格是一万两千九百九十九一晚。您看是否可以接受？”
沈恪极轻地蹙了下眉。
她立刻看在眼里，轻声补了一句：“平时也就八九千，十一确实涨幅较大。我帮您再问问经理，看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
“劳驾。” 沈恪顿了顿，又补充，“有没有离主楼 23 层更近的房间？”
前台低头查了下系统：“有的。其中一间顶奢套房就在 23 层，另一间在 26 层。”
“那就 23 层这间。” 沈恪道，“价格还能谈吗？”
前台再次拨通电话。
“经理说，最低一万一千九百九十九。再低，就超出我们经理的权限了。”
沈恪掏出银行卡。
表面平静得像在刷一张普通公交卡，内心却在默默滴血。
一万二一晚。
他两周前在宁医附院附近看中的那套学区房，单价两万一平。一百平的小三居，首付约莫六十万。他算过无数次，自己攒下的钱，加上父母支援一点，再向蒋凡坤借一部分，大概明年春天就能凑齐。
这一晚的房费，够他吃半年食堂，够他交一年半的物业费。
他在心里把算盘珠子飞快拨了一遍，又默默拨了回去。
没有林晚星，首付，甚至往后余生，都没什么意义。
“住三天。”
银行卡在 poS 机上划过的声响，清锐利落，落在沈恪耳里，像手术刀轻擦过金属托盘。一声落定，便再也回不去。
前台把卡递还时，指尖微微发颤。在她眼里，沈恪刚才压价根本不是嫌贵，只是有钱人习惯性地顺手省一笔。光是这份淡定从容，就够她跟同事朋友念叨整个假期。
“沈先生，这边请。” 前台从柜台后走出，“顶奢套房的专属客梯在右侧，需要刷卡进入。”
引路时，她回头瞥了眼两位同事。
三人目光一碰，心里只剩同一个念头：普通人哪舍得花三万多住店？就算不是明星，也必定是家教极好的富家子弟，错不了。
专属电梯在 23 层打开。
走廊铺着厚实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灯光暖柔，墙上挂着抽象画作，每隔几米便摆着一盆绿植。
前台将他领到 2302 门口，刷卡开门，把房卡递给他。
“沈先生，这是您的房间。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前台。”
“谢谢。”
前台离开，电梯关门的声响从走廊尽头传来。
沈恪推门而入。
房间极大，站在客厅中央说话，似乎都能泛起一层淡淡的回音。他粗略目测，面积近两百平，客厅、餐厅、卧室、衣帽间、书房、两个卫生间，功能区分明，互不干扰。
装修走低调质感路线，看着素净，细品才知处处讲究。以灰白为主，间缀深海蓝与琥珀金，整张牛皮沙发、整块原木茶几，墙上画作不知出处，画框榫卯却拼接得严丝合缝。角落不起眼处，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明筑设计 承建。
他的目光落在巨大的露台上。
推开落地玻璃门，海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露台约莫七八十平，地面铺着防腐木，四周以高大绿植围合。棕竹、龟背竹、散尾葵、鹤望兰，还有几样叫不上名的热带植物，长得郁郁葱葱，将露台隔成一个半私密的绿色小天地。枝叶间挂着暖光串灯，等天色暗下，便会像落了满叶的萤火。
露台中央嵌着一处地面热水池，约三米乘两米，足够三四人同泡。池沿是黑色天然石材，内壁贴深蓝马赛克，水面浮着几片新鲜玫瑰花瓣。一侧装有按摩喷嘴，另一侧是小型瀑布溢流口，水声潺潺，像在半空中藏了一截山涧。
池边摆着一张藤编躺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旁侧一张手写卡片：欢迎入住，愿您在云港度过一个美好的假期。
沈恪站在露台上，望向远处海面。
十一的云港，傍晚的海面铺着一层碎金。远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几艘帆船划过，留下一道道白色水痕。海鸥从头顶掠过，叫声被海风拉得悠长。
他在心里默默拆分这笔钱：一万二。露台值三千，水池值两千，海景值三千，剩下四千，是房间本身。
收回目光，他开始观察地形。
这一层只有两间客房 ——2301 和 2302。
两间顶奢套房并肩立在顶层，像两只停在枝头的鸟。
他的露台与隔壁之间，只隔着一排茂密景观绿植和一米多宽的隔断墙。棕竹枝叶舒展，几乎将隔断完全遮挡。
他伸手拨开一丛叶片。
隔壁，正是 2301 的露台。
格局一模一样，植被一模一样，水池也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对面的落地推拉门紧闭，窗帘拉了一半，隐约可见室内有人。
他退后一步，看了眼隔断墙。约莫一米二高，上方种满绿植。以他的身高与臂展，翻过去并不难。
没有犹豫。
双手撑上隔断墙，他翻身跃过。枝叶扫过手臂，发出细碎沙沙声，被海风与远处的喧闹彻底盖过。
落地时屈膝缓冲，运动鞋踩在防腐木上，几乎无声。
他借着棕竹掩护，侧身靠近对面的玻璃门。
窗帘只拉了一半。
透过未遮挡的部分，他看见林晚星侧卧在床上。
她面朝落地窗方向，一只手垫在枕下，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紧紧贴在胸前。
呼吸均匀，胸腔起伏轻缓，唇瓣微微张开。
沈恪的目光落在她掌心。
还是那只在毒理实验室见过的面霜瓶。这一个月，他再没见过它踪影，想来是被她仔细藏着，处处避开他的视线。
他轻轻推了下推拉门，纹丝不动 —— 已经锁死。
沈恪心里微松，她还记得锁门，这点让他稍感安心。
就站在露台外，望着里面熟睡的人，他一时怔忡，竟忘了身在何处。
无论她是什么模样、身处何种境况，都能轻易牵动他的心。明明早已亲密无间，他却反倒比从前更着迷，更放不下。
海风穿堂而过，棕竹叶扫过他肩头。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不自觉攥得发紧。
又静立片刻，他转身准备翻回。
就在这时，林晚星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骤然炸开，格外刺耳。
林晚星猛地惊醒，像被弹起一般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掌心的小瓶子险些脱手，她半空接住，握得更紧。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
沈恪立刻缩到棕竹阴影后，透过帘缝静静看着她。
她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
“喂，鸿飞哥。”
沈恪手背的筋络，微微绷了一瞬。
王鸿飞。
这一个月朝夕相处，她半句没提过这个名字，他也默契地不曾问过。
他清楚她还未与王鸿飞说清，却也真切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心意。
他不逼她，甘愿这样等着。
此刻这通电话来得合情合理，可他心口，还是轻轻泛起一丝涩意。
林晚星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断断续续，被海风与玻璃门切割成零碎的句子。
“…… 在宁医附院…… 假期实习…… 嗯，值班……”
沈恪一听便明白，她也在对王鸿飞说谎。
“…… 广州？…… 实习期？…… 嗯，好好表现…… 不用来看我……”
“…… 你已经想好了怎么帮我复仇？……”
“复仇” 二字，让沈恪的呼吸骤然一顿。
“…… 真的不会对你人身安全产生影响吗？确定吗？……”
“…… 我明白……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
她沉默片刻。
随后从床上起身，一边通话，一边走向推拉门。
沈恪身体本能地往后微退，整个人彻底隐入浓绿阴影里。
林晚星单手推开玻璃门，走到露台，倚着栏杆，面朝大海。
海风扬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拢，任由发丝纷飞。
沈恪与她相距不过三米，隔着几丛棕竹与龟背竹。
“…… 嗯，知道了…… 你也好好的。”
她慢慢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她将手机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脚尖。
沉默约莫十秒。
然后，她轻声自言自语：“鸿飞哥，你真的能帮我报仇吗？你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沈恪站在竹影后，一动不动。
他望着她扒着栏杆远眺的侧脸，被城市灯火描出一道柔和轮廓，眼底藏着犹豫。
他想，她应该会放弃这场所谓的复仇。
那一瞬间，他甚至微微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听见她第二句话。
“鸿飞哥，我不能总靠你。我总要自己试一试的。”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回房间。
推拉门缓缓合上。
锁扣 “咔嗒” 一声轻响，在傍晚血红的夕阳里，清脆得，像一截骨头，轻轻断裂。
沈恪翻回自己的露台。棕竹叶在身后轻轻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上的玫瑰花瓣。花瓣已经泡得发软，边缘泛着浅褐色，像被烫伤的皮肤。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王鸿飞的电话号码。
“喂？”
“我是沈恪。”他说，“鸿飞，你能告诉我，一个月前，你和晚晚在云港，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恪没催他靠在栏杆上，看着隔壁露台的灯光。暖色的串灯在棕竹叶间明明灭灭，像有人在那边的黑暗里，点了一排快要燃尽的烛火。
那边终于开口了。
沈恪听着，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栏杆，越来越紧。
隔壁的露台，突然全暗下来。
沈恪的心猛地一沉，意识到，林晚星可能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