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山风越刮越大了。
卷起满山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廊檐。阁楼里的烛火也渐渐暗了下去。
只剩下一点朦胧的光晕,笼罩着交叠的身影。
呼吸声,心跳声,还有偶尔响起的低低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在这寂静的阁楼里,交织成了一曲勾人的调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雨竟落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
林尘怀里搂着睡得正香的姑娘。
蜷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嘴角竟都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抽回胳膊,生怕吵醒了她们。
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朦朦胧胧的。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林尘的脸上。
看着这接连不断地雨季,他的眉头也是紧紧蹙了起来。
这接连反常的雨,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离开北域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
回头瞥了眼床榻上的人,睡得正沉,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林尘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对于慕清雨的愧疚,以及这位神女东方璃的复杂思绪。
伸手接住一滴飘进来的雨珠
雨珠在他掌心滚了滚,然后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上,碎成一滩水渍。
眸子静静瞥了眼执事峰方向,心中呢喃。
“师姐,等我回来。”
凌霄阁的窗纸,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荡,像极了女子吐气时起伏的胸口。
一连三日,阁子里的动静就没停过。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只是些软语与那女儿家的娇喘。
从窗缝门缝里漏出去,刚沾着山风就散了,飘不远,也落不下。
只在凌霄阁周遭弥漫着,像一层化不开的迷雾。
这老话说的好,温柔乡是英雄冢。
这话林尘以前是不信的,
他总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刀山火海是他闯不过去的。
也没有什么美人关是他迈不开腿的,起初也是想多弥补慕清雨一番。
可直到此刻,他斜斜靠在软榻上,衣衫半敞,才发现得原来有些东西,一旦沉沦便难以抑制。
他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刀头舔血,枕戈待旦,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何曾想过,竟有一日。
能这样瘫在软榻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等着美人把剥好的葡萄送到嘴边。
慕清雨就趴在他胸膛上,青丝如瀑,散了满肩,也散了他一身。
她用指尖捏着一枚紫莹莹的葡萄,递到自己唇边,用贝齿轻轻咬去一点皮,然后俯下身,便衔着那枚饱满多汁的葡萄便往他嘴里送。
女子的眼波流转,像春水漾开的涟漪,眉眼轻轻一晃,就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林尘张口接了,舌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唇,软乎乎的,带着点葡萄的甜香。
慕清雨便痴痴地笑起来。
嘤咛 一声,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
林尘也顺势揽住她的腰,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肌肤,心里头却忽然冒出一句。
“他娘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窗下,东方璃盘膝而坐。
她背对着软榻,面向窗外,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一看就是在打坐入定,而且似乎正到了紧要关头,半点都分不得心的样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点心思,半点都没用在云梦幻灵诀的突破上。
她的眼皮子底下,那两颗眼珠子,就没安分过。
每隔一小会儿,就要不受控制地往身后瞟一眼。
即便不用眼去看,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两个人贴得有多近,笑得该有多甜。
山风又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这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不仅埋英雄,也埋女儿心。
也就在这时,凌霄阁的大门,一阵轻响。
就是这极其轻微的动静,林尘整个人身子一颤。
从慕清雨身上散发的那股子魅惑中,清醒过来。
林尘手忙脚乱的整理衣衫,也不知道是在怕什么。
慕清雨静静的看着林尘,也没笑出声,只是眼尾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
“瞧你这点出息。”
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林尘顿时白了慕清雨一眼,却也没说话,可手上的活儿倒是快了三分。
一想到来的是栀晚,林尘后背都隐隐渗出抹冷汗。
门开了,山风裹了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甜香的软腻。
当看清来人后,林尘的心,这才算是落了下来。
来人不是别人,竟是柳羡。
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色执法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执法剑。
山风卷着雨丝扑进屋里,打湿了他的衣角。
“柳师兄,您怎么来了?”
林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柳羡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他走到屋子中央站定,目光落在林尘身上,开门见山。
“我来求宗主一件事。”
“柳师兄,你若非要说求,便恕我难以从命了。”
林尘这话说得带着刺,可这刺底下却满是热乎气。
柳羡没接茬,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动作不大,那扇老木门却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他进了门也不跺脚,更不抖衣。
淋了雨就是淋了雨,湿着就湿着,用不着假装体面,正如他这人一般,坦坦荡荡。
林尘示意慕清雨倒杯茶来。
柳羡看了眼慕清雨,又看了看林尘。
若是往常他可能会说几句,别辜负了栀晚这些话,替栀晚抱个不平。
可如今,他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向林尘开这个口。
不多时,慕清雨端着茶杯走过来,轻轻放在柳羡面前的矮几上。
她的动作很轻,放下茶盏后便默默退到了林尘身后,安静地站着。
柳羡端起茶杯,微微顿了一下。
他也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缓缓开口。
“我想请宗主,在执法峰布置一座聚灵阵。”
林尘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知道他懂聚灵阵的人并不多,可柳羡显然不在其中。
“师兄要聚灵阵,是为了什么?”
若是柳羡单纯想要提升修为,他自然乐意为柳羡布置,即便灵石耗损巨大,可这些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执法峰是不是,某些人开始动了什么别的心思,利用柳羡来打这头阵。
柳羡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杯中的茶水之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执法峰是离山的律法所在,若是没有强横的实力,难免无法震慑一些宵小之辈。
我想趁着我还在,多培养一些能独当一面的弟子,把执法峰的实力提上去。
这样就算以后我不在了,执法峰也能继续制衡仙盟,护着离山。”
柳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话落在林尘耳朵里,却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尘静静地看着柳羡,看了很久。
“柳师兄,你放心,我林尘再次起誓,绝对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好好活着。”
柳羡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生死有命,能见识到金丹的风景,我也已经无憾了,能在此生认识你们,亲见你如大日初升,冉冉而起,我也觉得与有荣焉。”
“你无憾个屁。”
林尘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暴躁。
“我会帮你找一具合适的肉身,让你夺舍重生。”
自从云螭提过夺舍重生之法。
他心中就已经有人选。
那人选便是远在万里外的青云门宗主,凌玄霄。
自从与慕知意达成了共识,他便已经开始筹谋问剑青云门之事。
可半路却硬生生杀出来个江倾,没给他丝毫的时间,着手布置,才让此事暂且搁置。
这时柳羡的声音缓缓响起。
“夺舍,林尘,你觉得我柳羡,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若是夺舍,那还是我柳羡吗?”
“我这一生,我敢拍着胸脯说,我做的事,也都是问心无愧之事。”
柳羡看着林尘,声音罕见的凝重了起来。
“你现在有实力,有手腕,离山在你手里,会比在任何一任宗主手里都要强盛。”
柳羡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可我怕你为了护着你想护的人,一步步把自己的良心丢了。
今日你觉得夺舍是为了救我,是情有可原;
明日你就会觉得,牺牲几个无辜的弟子,是为了离山的大局;
再往后,你可能会觉得,为了所谓的太平,就算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到那个时候,你林尘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林尘吗,当年天池郡,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并不想让此事成了你迷失本心的坎。”
林尘抿了抿嘴,看着柳羡离去的背影,呢喃出声。
我也是在做我觉得该做的事,我不许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