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被一只巨手,从正中撕开。
起于一根极细的金线,那金线不疾不徐地向两侧蔓延。
所过之处,苍穹层层剥落,众生仰首。
金色符文在苍穹之上,流转不息,不知其始,亦不知其终。
云舟之上,栀晚抱着胳膊,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古怪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她望着天穹,眉头紧蹙,半晌,才低声叹了一句。
到底还是来了。
她活了太久,久到很多事她都已经懒得惊讶。
可此刻她望着那道人影的眼神里,有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疲惫。
像一个守了多年城门的人,终于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千军万马。
长街上,江倾只看了一眼,只一眼,眸子便彻底冷了下去。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甚至连半句寒暄都没有。
仿佛那道站在天穹之上的身影,是她等了很多年,等得已经不耐烦的一个旧人。
她手中黑刀斜斜一抬,刀身黑芒如潮水般涌出。
肩头那些红绸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红白仙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道韵在她周身交织,魔威在手中沸腾。
一步踏出,碎石遍地的长街轰然炸裂,方圆百丈青石尽化齑粉。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红白相间的流光,逆着天光,直冲天穹。
那速度太快,快到连风都来不及避让,便被她的身影撞成两截。
黑刀在手中划出一道极致的弧线,刀光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无息地向两侧裂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傅玄咳着血抬头,南宫朔拄着枯木杖的手微微捏紧。
这一刻,什么深仇大恨,什么正邪之分,都已微不足道。
他们只想那个站在天穹之上的东西 ——消散。
可刀光所至,那人动都没动。
甚至连藏在光里的面容,都没有半点变化。
仿佛那道劈裂苍穹的刀光,不过是一阵从他身边吹过的风。
黑刀结结实实地斩了下去,然后,穿了过去。
像斩进一道影子,又像斩进一片光里。
那人周身的符文,连晃都没晃一下,江倾的身子便从那人影中穿过,落在云层之上。
红白仙裙的裙摆扫过一片翻涌的云气,她猛地回身,黑刀横在身前,眼底浮起了凝重。
不可能……
她怔怔望着天穹,喃喃出声。
栀晚看着这一切,终是叹了一声:果然是不行。
长街上,林尘扶着胸口,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他死死盯着天穹上那道人影,看着江倾在苍穹之上发疯。
而他自己,却连插手的实力都没有。
也就在这时,苍穹之上的人影缓缓低下了头,望向林尘。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尘整个身子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
万象天音、道经、魔经,三股力量竟是齐齐倒戈,汇成一股洪流,直冲神魂。
林尘闷哼一声,双手抱住了头。
剧痛自神魂深处传来,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长街、江倾、栀晚,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消散。
江倾在天穹上察觉到异样,脸色骤变,转身便要落下。
可她刚动,那道人影便抬起了手。
漫天阵纹骤然亮起,金色符文在苍穹之上汇聚。
一道硕大无比的法阵自天穹显现,霎那间,便落在江倾身上。
江倾一刀劈上去,阵纹纹丝不动,镇压着她向地面而去。
江倾眼底猩红之色翻涌,红白仙裙上的红绸再次活了过来,沿着裙摆疯狂向上攀爬。
她一刀接一刀地砍,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每一刀都超越了飞升境的极限。
刀光密如雨,急如雷,每一刀都像是要把这天劈出一个窟窿来。
可那道阵纹,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镇压着她向地面坠去。
栀晚身姿轻盈,自云舟翩然而下,宛若流云坠地来到林尘身侧,
正想探个究竟,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师弟!
那股力量不伤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隔绝感。
像在说这件事,谁也插不了手。
而此刻的林尘,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林尘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立于一片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周尽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人,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人的眼睛,是紫色的。
你是谁。
林尘开口,声音在虚空里回荡,也没个回音。
我们在离山见过的。
那人顿了顿,紫眸半阖,像在回忆一件太过遥远、已经记不清痛感的旧事。
你来的比我预想的要快,可惜才化神,既然来了,就先从你问的那个问题说起吧。
他缓缓回头,紫色的眸子直直望进林尘眼底,没有半分闪避。
林尘看着面前这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开口。
说人话。
那道身影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
或许在他的记忆里,自己从来就是这样。
我是最初的你,也是被江倾杀死的你。
林尘气笑了,看着这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却说着疯话的东西,嘴角扯出一抹冷意。
所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你。
林尘已经笑出了声,笑声在虚空里回荡,带着一丝嘲讽。
你是我?那我是谁?
那人没有继续回答这个解不开的问题,只是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有一朵紫色的莲花浮现,又随即消散。
林尘,
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拥有紫气?为什么你能同时修炼道经与魔经?为什么江倾看你的眼神,总是隔着一层东西?
林尘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因为这些都不是你的东西,紫气是我的,道经是我的,魔经是我的,连你这具身体都是我的,你以为这是你的命运,其实你只是在重走我的老路,一条最后被江倾一刀斩断的老路罢了。
林尘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人。
“你不是说,你是我吗?那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
那人沉默了。
林尘眼角笑意更浓了些,一脸戏谑的问道。
所以呢,你现在想怎样?
那人一听这话,也笑了,这一次的笑,不再是淡漠的,而是有了些许温度。
让我们一起终结这一切,让江倾真正地活过来,让栀晚得以延续,去恶从善。
林尘冷声开口。
所以,当年离山之时,即便没有你的出现,栀晚也不可能有事。你只是为了将紫气送到我手上,对吗?
那人嘴角勾了勾。
我等得太久太久了,江倾也等得太久。所以放开你的神魂,让我们回来,也让江倾回来。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在了林尘的身上,轻声开口。
你想想成为我之后,你会拥有我全部的修为,全部的记忆,那是超越飞升的存在。你会知道这天地间所有的秘密,会知道锁天大阵的真相,知道这大阵之外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你也会知道,栀晚到底是谁。
林尘一听栀晚这个名字,气息终于有了起伏。
你现在太弱了,林尘。
那人的声音变得柔和。
你连傅芸都要靠别人的力量才能赢。你现在能保护谁?你能改变什么?但你成为了我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此间没有人能再伤你,更没有人能再阻你。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举在林尘面前。
掌心之中,有一团紫色的火焰在燃烧,火焰里隐隐有符文流转。
来吧,我们本就是一个人,分开了这么久,该在一起了。
林尘看着面前这人,忽然冷笑一声。
可我若是不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