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春雨。
沈叙舟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僻静胡同深处的茶社。
门脸古雅,青砖灰瓦,与周围的现代建筑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与隐秘。
门口早有侍者等候,见他走来,恭敬地躬身:
“沈先生,周总已在里面等候,请随我来。”
沈叙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跟着侍者穿过幽静的回廊,来到最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缓缓游动,假山盆景错落有致,环境清幽得几乎听不到外面的车马声。
侍者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叙舟迈步走了进去。
包厢内光线柔和,燃着淡淡的檀香。
周坤泽独自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茶海后面,正在不疾不徐地烹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深蓝色中式上衣,少了上次在车里的那股商业精英的锐利感,多了几分儒雅随和,仿佛只是一位在此静心品茗的文人雅士。
听到脚步声,周坤泽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叙舟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有探究,有评估,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属于血缘本能的微光。
“来了?”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温和,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尝尝我刚泡的茶,今年的明前龙井。”
沈叙舟没有客气,在对面坐下。
他没有碰那杯被推到他面前、清澈碧绿的茶汤,只是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迎向周坤泽。
“周先生。”他开口,声音清晰而疏离。
周坤泽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品了一口,才放下茶杯,看向沈叙舟。
“信,你也看完了。”
“看了。”
“愿意来,说明你想听听我要说什么。”
周坤泽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试图拉近距离的口吻,
“很好。这说明,你是个聪明且理智的孩子。”
沈叙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周坤泽也不再绕圈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茶海上,眼神变得郑重起来:
“叙舟,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的身世,想必你自己也清楚了一些。我是你的亲生父亲,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叙舟的反应。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不出丝毫激动或波澜。
周坤泽心中微叹,继续道:
“过去十几年,我.....不知道你的存在。这是我的问题,责任在我。让你吃了很多苦,受了委屈,我很抱歉。”
他的道歉听起来很诚恳,带着沉痛。
但沈叙舟听在耳中,只觉得空洞。迟来十几年的歉意,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也抚平不了任何伤痕。
“周先生不必道歉。”
沈叙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没有放在心上。”
他没有说“原谅”,只是说“没有放在心上”。
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漠视,意味着那些苦难和缺失,早已被他消化、超越,不再构成他生命的主旋律,自然也无需旁人的歉意来弥补。
周坤泽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赞赏的笑容: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很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但过去无法改变,未来却可以塑造。叙舟,你是我的儿子,是我周坤泽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
“周家的情况,或许你现在还不完全了解。但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规模不小的商业帝国。
而我,是它目前的掌舵者,也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周坤泽的目光紧紧锁住沈叙舟,仿佛要将他看穿,
“但这个位置,并不稳固。家族内部,外部竞争,虎视眈眈的人很多。而我......因为一些身体原因,很难再有其他子嗣。”
“你的出现,”
周坤泽的声音低沉而富有蛊惑力,
“对我,对周家来说,都是一个奇迹,也是一个希望。一个延续家族血脉、稳定内部、传承家业的希望。”
“所以,叙舟,我这次找你,不仅仅是为了认亲。
我希望你能回到周家,以周家继承人的身份,开始全新的生活。
我会给你最好的教育、最顶级的资源、最广阔的平台。届时你会接触到完全不同的世界,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权力和影响力。
你可以学到如何管理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如何与各界精英周旋,如何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影响更多人的命运。”
他描绘的景象极具诱惑力,几乎是所有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一步登天。
财富、地位、权力、全新的起点......
全部唾手可得。
周坤泽观察着沈叙舟,期待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动摇或向往。
然而,他失望了。
沈叙舟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明锐利。
他听完周坤泽这番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周先生,感谢您的厚爱和坦白。”
他的措辞礼貌,却带着距离。
“但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沈叙舟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叫沈叙舟。我的未来,在我自己手里,在我即将选择的专业方向上,在我自己规划的人生蓝图里。”
“您所说的那些.....很抱歉,我不会回到周家的,这次来也是想特意和你说清楚一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傲然:
“我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去继承谁的家业,成为谁的工具或棋子。我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有自己想要实现的理想,有我自己定义的成功和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