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薛昭屿准时来接人。
苏立恒换了身新做的石青色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出门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被苏淡月催了三遍才肯动身。
他坐进马车时还在嘀咕:
“你爹这辈子还没跟皇亲国戚打过交道,待会儿要是说错话,你别怪爹。”
苏淡月替他整了整衣领:
“爹您就照直说。长公主殿下问什么您答什么,不用刻意讨好,也不用怕。”
苏立恒看了女儿一眼,见她今日穿了件鹅黄对襟衫子,配月白百褶裙,发髻挽得齐整,簪了那支白玉兰簪,通身清清爽爽的,衬得人比花娇。
他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长公主的院子在侯府东侧。
马车在二门外停下,蒋斌引着父女二人往里走。
苏立恒一路走一路打量,青石铺的甬道,两侧种着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廊下站着几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见了他们都屈膝行礼,规矩严整得很。
苏立恒暗自吸了口气,挺了挺腰板。
正厅里,长公主端坐在上首。
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点翠簪子,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
通身的气派雍容又疏淡,嘴角噙着一丝客气的笑,目光从苏立恒脸上扫过,落在苏淡月身上时,停了一停。
长公主微微眯了眯眼。
她原以为商户出身的女子,又嫁过人,还在婆家被磋磨了这些年,多半是个面黄肌瘦、畏畏缩缩的模样。
可眼前这姑娘,身量纤瘦却不显单薄,面色微白却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眉目如画,眼尾一点天然的薄红,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规矩礼数一样不差。
确实生得好。
长公主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
“坐吧。”
苏立恒和苏淡月在下首坐下来。薛昭屿站在一旁,没坐。
长公主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看着苏立恒道:
“苏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你女儿的事,昭屿跟我说了。李叙安的事,大理寺判得公道,你不用谢我。”
苏立恒拱手道:
“殿下明察秋毫,草民感激。”
长公主摆了摆手,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
“苏先生,我就直说了。你女儿模样确实不错,性子看着也安静。可你也知道,昭屿是侯府嫡长子,他的婚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你女儿嫁过人,出身商户,做正妻,不合适。”
苏立恒脸色微微变了。
苏淡月垂着眼,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攥着膝上的裙摆。
长公主继续道:“不过昭屿既然喜欢,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的意思是,让她进府做个妾室。昭屿日后娶了正妻,她安安分分伺候着,吃穿用度不会短了她的。你苏家也算攀上了侯府的门槛,往后生意上有什么难处,侯府也能照应一二。你看如何?”
苏立恒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带倒了茶盏,茶水泼了一桌面。
他也不管,拱了拱手,声音粗沉:
“殿下好意,草民心领了。只是草民的女儿,草民自己养得起,不劳侯府照应。”
长公主眉头微蹙。
苏立恒转过身,看着苏淡月:
“月儿,走。”
苏淡月站起身。
薛昭屿上前一步:“苏伯父——”
“薛少卿。”苏立恒回过头看着他,语气硬邦邦的,“你昨日在我面前说的话,我信了。可你母亲今日这番话,我也听明白了。你侯府的门槛高,我女儿攀不上。做妾?我苏立恒的独女,给人家做妾?我还没穷到那份上。”
他拉起苏淡月的手腕,转身就要走。
“苏先生。”长公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压,“你女儿嫁过人,名节已毁,如今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她住在昭屿的别院里。你带她走,她能走到哪里去?回苏州?你觉得苏州那边没人说闲话?”
苏立恒脚步一顿。
苏淡月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攥紧。
就在这时,薛昭屿开口了。
“母亲。”
他声音不大,却让整间厅堂都安静下来。
他站在苏立恒和苏淡月身前,面朝着长公主,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沉得吓人。
“儿子昨日跟母亲说过,儿子娶定苏淡月了。”
长公主脸色沉下来:“昭屿——”
“母亲方才说,让她做妾。”薛昭屿打断她,“儿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若此生儿子不能娶月儿为妻,儿子便孤独终老,终生不娶。侯府要另择人选继承,随母亲和父亲的便。”
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
长公主猛地站起来,拍案怒道:
“薛昭屿!你当真昏了头!”
薛昭屿没动。
“儿子清醒得很。”他声音平静,“儿子十六岁中状元,二十三岁官居四品,从没求过母亲什么。今日儿子求母亲这一件事——让儿子娶她为妻。”
长公主胸膛起伏着,脸色铁青。
她看看薛昭屿,又看看苏立恒,再看看苏淡月,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苏立恒站在那儿,攥着女儿的手腕,脸上那点怒色慢慢退了些,换上了几分复杂。
苏淡月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父亲身后,眼眶微红,可脊背挺得笔直。
长公主盯着薛昭屿看了很久。
她想起当年自己执意要嫁给靖安侯时,先帝也是这般拍案怒斥,说她是昏了头。
她那时跪在先帝面前,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若不能嫁他,宁可终生不嫁。
长公主闭了闭眼。
她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开口,声音淡了不少:
“苏先生,你坐下。”
苏立恒站着没动。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那点居高临下的味道散了些:
“我说让你坐下。咱们重新说。”
苏立恒犹豫了一下,看了薛昭屿一眼。
薛昭屿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苏立恒拉着女儿重新坐下来。
长公主搁下茶盏,看着苏淡月,忽然问了一句:
“你可读过书?”
苏淡月抬起眼,轻声答:
“回殿下,读过。父亲请过先生,四书五经粗通,诗词也学了一些。”
长公主“嗯”了一声,又问:“女红呢?”
“会一些。”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
“昭屿说你会炖汤?”
苏淡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长公主靠回椅背上,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这事我再想想。”
薛昭屿嘴角弯了一下,拱手道:
“多谢母亲。”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
“谢什么谢,我还没答应呢。”
“母亲肯想,就是答应了。”薛昭屿说完,拉着苏淡月就往外走,苏立恒跟在后面,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出了院子。
长公主坐在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半晌叹了口气。
她低头拿起那串碧玉佛珠,捻了两颗,忽然又搁下了,扬声叫来嬷嬷:
“去,把昭屿的生辰八字找出来,再打听打听苏家那个姑娘的生辰。让钦天监的周监正合合看。”
嬷嬷应声去了。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簌簌落的梧桐叶,嘀咕了一句:
“这混账东西,还真是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