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夏日尽头的我们》)
入夜。
奥尔菲斯坐在地板上。
背靠着床沿,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垂着。
房间里没有点灯,门关着,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渗进来,窄窄的一道。
就这样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他只是坐着,让自己的身体贴着床沿那层薄薄的木质的边沿。
感觉到它不软不硬,感觉到它不会主动推开他。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弗雷德里克站在门口,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看见黑暗里那个坐在地板上的轮廓,顿了顿,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他走过那段被月光切开的距离,在奥尔菲斯面前停下来,然后蹲下身。
他在奥尔菲斯面前单膝跪蹲下来。
他的脸和奥尔菲斯的脸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月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自己的脸留在了阴影里,只照亮了奥尔菲斯的脸——
从额头到下巴,被那一线银白色的光削成两半,眼睛正好落在那道光的中央。
他的眼睛——月光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比白天更浅一些的柔柔的栗色。
瞳孔边缘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琥珀色环纹,像是装着一座封冻的湖泊。
弗雷德里克看着那双眼睛,没有移开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破碎恐怖绝望的过去,有迷茫未知不定的未来。
却没有清晰彻底的现在。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在做什么?”
“坐着。”奥尔菲斯说。
“我知道你在坐着,亲爱的。我问你为什么坐着。”
“因为我困了,但我不想睡。”
“不想睡?”
“因为睡着了,不知道醒过来的时候是谁。”
这句话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没有移动。
那道窄窄的光条依然落在地板上,落在奥尔菲斯的膝盖上,落在弗雷德里克的小臂上。
他没有动。
他只是保持那个蹲姿,像一尊还没有被雕刻完的石像,靠在底座上。
“你怕醒过来的是他。”
弗雷德里克说。
“嗯。”
“他白天占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嗯。”
“你站在走廊里那次,也是他。”
“是他。但我记得那段时间里的事。我记得自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我知道那是他,但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你看到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在看那扇门。”
“那扇门里有什么?”
“旧档案。以前放的,后来搬走了。门锁着。”
“他知道门锁着。”
“他知道。他只是在看它。”
弗雷德里克在月光里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让他的一缕银白色的头发从耳后滑落到脸侧,在阴影里泛着极淡的冷光。
“你不是怕他。”他说,“你是怕自己开始习惯他。”
奥尔菲斯没有否认。
他把目光从弗雷德里克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上。
那些手指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苍白一些,指节的轮廓清晰但并不锋利。
“他越来越像我了。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方式,站在窗前的角度。”
“他本来就是从你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我知道。”奥尔菲斯踌躇着说,“但……以前我能分得清。他在我的身体里,但他的气息和我不一样。现在他的气息越来越像我自己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接话。
他往前挪了半步,蹲得更近了。
近到他能看见奥尔菲斯瞳孔深处那层极浅的、像是被月光洗过的光纹。
他开口问了一个听起来和之前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的事:
“你今天白天有哪一刻觉得轻松?”
奥尔菲斯想了想。
“下午。在茶话室,你把那杯热茶放在我手边的时候。”
“就那一瞬间?”
“嗯,就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还活着……”
弗雷德里克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弯了一下。
“你在想我。”
“嗯,我在想你。”
“我就在你旁边。”
“我知道你在我旁边。但我在想的时候,你还在。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一直在这里。”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永远”的话。
那太虚无缥缈。
他只是把原本垂在膝侧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动作很轻。
他没有要求奥尔菲斯把手放上来。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奥尔菲斯低头看着那只手。
月光落在他手腕的侧面,照出一道很细的银色边缘。
他没有犹豫很久。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不是握,只是放着。
掌心贴着掌心,指尖没有扣紧。
“你怕什么?”弗雷德里克问。
“怕有一天,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替我活得太久了。久到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接回去。”
“那你现在醒着吗?”
“醒着。”
“那你会记住现在。”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
“你会记住现在。”弗雷德里克重复了一遍。
“你会记住这个晚上。记住你坐在地板上。记住我蹲在你面前。记住月光落在你的眼睛上。记住你说你怕醒过来不记得自己是谁。”
“你为什么说得这么确定?”
“因为你记住过很多事了。你只是以为自己没记住。”
奥尔菲斯低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把自己从某个很高的边缘放下来。
他的额头在弗雷德里克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弗雷德里克没有躲开。
相反的,他反转了手掌,将奥尔菲斯的脸捧在手里,用指尖揉过他疲倦的眉眼,感受着淡淡的温度浸润着掌心。
他维持着那个蹲姿,膝盖已经有些发酸了,但他没有换姿势。
他的目光从奥尔菲斯的眼睛移动到他的额头。
再完完全全地移动到他放在自己手掌上方的那张脸上。
他问了一句:
“你想躺回床上吗?”
“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不那么想醒着的时候。”
弗雷德里克没有催他。
他保持那个姿势,让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奥尔菲斯的脸留在光亮里。
他没有问“你不睡的话明天还能醒过来吗”。
没有问“你不躺下的话明天会不会更累”。
没有问“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墙根下的草,不需要被看见,也不需要被浇灌。
他就在那里,用一种不会被记录的方式存在着。
过了一会儿,奥尔菲斯把脸从他手背上抬起来,重新靠回床沿上。
他没有收手。
奥尔菲斯的手指在那只放着的手掌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抚摸了一下。
“你冷吗?”他问。
“不冷。”
“地板凉。”
“我知道。我蹲着。”
“你蹲了多久了?”
“没有很久。”
“你的膝盖会酸的。”
“酸了也没关系。”
奥尔菲斯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把搭在弗雷德里克掌心里的那只手收回去,撑着地板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走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弗雷德里克,伸出手。
“起来吧,弗雷德。”
弗雷德里克抬头看他。
月光落在奥尔菲斯的脸上,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层薄薄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东西。
“你要躺回去了吗?”
“嗯。”
“那我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去揉膝盖,只是站直了,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奥尔菲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他面前流过,照在地板上,照在弗雷德里克的脚边。
照在两个人之间那段像温水一样的空间里。
他走过去,在床上坐下来,在他的旁边。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有躺下去,也没有说话。
月光已经换了位置,从地板上移到了墙壁上。
但弗雷德里克没有动,奥尔菲斯也没有动。
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弗雷德里克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光线在慢慢褪成另一种底色。
“我今晚大概不会做噩梦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转头。
“那你睡吧。”
“你看着我睡?”
“你睡着了我再睡。”
奥尔菲斯躺下去,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腰侧,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慢了。
弗雷德里克坐在他旁边,没有看窗外的月亮,没有看地板上的光,只是看着奥尔菲斯闭着眼睛的那张脸。
那张脸在月光里显得很淡,像是正在慢慢从深水里浮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确实睡着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像是等水温刚好、等夜色再深一些。
等到他觉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赤脚走过那一段被月光照亮的距离。
他没有关门。
只是让它虚掩着。
他得找施密特再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