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段的叙事铺垫和武打场面已经把观众拉进了那个时代里，从中段开始，影片的重心逐渐从叶问转移到了宫二身上。
宫二的父亲被杀那场戏是一个转折点。
银幕上，刘依菲饰演的宫二站在灵堂前面，面前摆着父亲的遗像。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镜头从侧面缓缓推进，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一种决绝扑面而来。
就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她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而这个决定会改变她的一生。
这个镜头持续了大概八秒，没有台词，没有配乐，只有刘依菲一个人的脸。
换成其他人没人会这么拍，但程铭就这么做了。
刘依菲在旁边坐得笔直，目光始终盯着银幕。
程铭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场戏是她拍得最辛苦的一场，拍了整整两天，当时在片场她拍完之后一句话没说，直接走到角落里蹲了很久才缓过来。
电影继续往后推进。
之后就是宫二和叶问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场戏。
两个人坐在一起，宫二说了那句话。
“叶先生，说句真心话，我心里有过你。”
“我把这话告诉你也没什么。喜欢人不犯法，可我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
银幕上的刘依菲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克制。
但就是这克制，反而最能抓住人心。
电影进入尾声。
叶问一个人站在木人桩前练拳，镜头慢慢拉远，然后是一行字幕。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有一口气，点一盏灯。
有灯就有人。”
画面暗了下来。
银幕变黑的那一瞬间，厅里是完全安静的。
程铭左右看看，心里也不免紧张起来。
怎么……没反应？
是没看懂？
可大概安静了两三秒之后，掌声响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的几声，接着迅速变成了一片。
整个萨拉格兰德大厅一千多人同时在鼓掌。
程铭站了起来。
按照惯例导演在放映结束后要站起来面向观众致意，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了后面的场景。
大部分人都站起来了。
不是所有人，但大部分人都站了起来。
梁超伟也站了起来，站在程铭旁边，脸上带着笑意。
刘依菲站在另一边，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分明是笑着的。
程铭朝着观众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又响亮了一些。
在威尼斯，这种场面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反馈了。
这里不是戛纳，这里的观众不会用十几分钟的鼓掌来表达什么，两分钟在这里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灯亮了。
程铭坐回座位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等散场的时候，管虎从后面几排走过来拍了拍程铭的肩膀。
“牛逼。”
黄博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很真诚。
“程导，你这片子拍得真好，梁老师那段雨中的打斗太带劲了，还有刘老师最后那场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
“就是那种看完之后胸口堵着一口气的感觉。”
程铭笑了笑。
“谢谢黄老师。”
散场之后在大厅门口的走廊里，有不少人过来跟程铭握手。
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其中有几个是外国的影评人模样的人，用英文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影片的视觉风格非常独特，女主角的表演让人印象深刻之类。
程铭一一道谢。
王忠磊站在旁边，脸上一直挂着笑。作为出品方的人，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反馈意味着什么。
“程导，首映的效果比预期好。”
“还是要看明天的场刊评分出来怎么样。”
回酒店的路上，刘依菲走在程铭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快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她才开口。
“程铭。”
“嗯？”
“刚才那他们鼓掌的时候……”
“怎么了？”
“我站在那里的时候，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本来就值。”
刘依菲没再说话，跟着他进了电梯。
回到房间之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洗漱，就坐在窗边。
夜里的威尼斯比白天更安静，远处的水面上有零星的灯光在晃动。
“你觉得明天场刊评分会怎么样？”
“不知道。”
程铭说道，
“影评人的口味跟普通观众不一样，掌声长不代表评分就高，有些片子掌声很短但评分很好，这个不好说。”
“那你担心吗？”
“担心也没用了，片子已经放完了。”
刘依菲靠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今天晚上挺好的。”
“嗯，挺好的。”
窗外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程铭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晓楠发来的消息。
“程导，刚才有两家欧洲媒体想约明天的专访，一家是法国《电影手册》的，一家是意大利《银幕》的，要接吗？”
程铭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了。
“明天再说，你早点休息。”
然后他放下手机，把窗户关了一半。
刘依菲已经靠在他肩膀上有些迷糊了。
“去洗漱吧，别睡这儿了。”
“嗯……你先去。”
“你不去我怎么去？你靠我身上呢。”
刘依菲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往卫生间走。
程铭坐在原地没动，看着窗外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
首映算是过了。
……
……
第二天早上程铭醒得很早，七点不到就睁开了眼。
刘依菲还在睡，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
程铭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然后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
宋晓楠在六点半就发了消息过来。
“程导，场刊出了。”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
程铭点开一看，是威尼斯电影节官方场刊的评分表。
这个评分表是电影节官方每天更新的，所有已经完成媒体场放映的影片都会列在上面。评分用星级表示，每家媒体一个评分，最后算出一个综合的星级。
程铭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代宗师》，程铭。
四星。
他盯着那个评分看了好几秒。
四星。
在威尼斯的场刊评分体系里，四星已经是最高一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