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他还说,剩下那坛等您这边的事了,他亲自送过来。”
晨芜没说话。
她看着那坛酒,坛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苍劲,边角有些磨损——六十二年的东西了。
半晌。
她伸手把酒坛往食盒里侧推了推。
“放着吧。”她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酒我收了。案子——”
她顿了顿。
“殡仪馆白天人多,不方便,等入夜。”
陈瑾轩那颗悬了四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站起身,认真道:“晨小姐,特调局上下感激不尽。”
晨芜挥了挥手,意思是少来这些虚的。
陈瑾轩会意,不再多言,将食盒轻轻放好,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
“晨小姐。”
晨芜已经歪回摇椅里,扯过那条灰蓝相间的薄毯盖在腿上,眼睛半闭,不知道是快睡着了还是纯粹懒得理他。
陈瑾轩还是把话说完了。
“今晚我会在殡仪馆等您。”
晨芜没睁眼。
摇椅慢悠悠晃了一下。
“……知道了。”
陈瑾轩跨出门槛,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玄跳上摇椅扶手,团成个毛球,尾巴搭在晨芜手腕上。
“二十一具。”阿玄说,“十二天。这速度,他是赶着投胎?”
晨芜闭着眼。
“不是赶着投胎。”她说,“是赶着续命。”
阿玄的尾巴僵了一下。
“邪修炼尸,是为了养自己的煞。但他偷这么多尸体,还专挑年轻力壮的——这不是养煞,是炼药。”
晨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干涸的裂痕。
“长生邪修。”她说,“他快死了。偷尸体是为了炼续命的药引子。”
阿玄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刚才让陈瑾轩晚上再来?”
晨芜没答。
阿玄看着那个被推到食盒里侧、妥帖安放的酒坛,又看看摇椅上那团拱起的毯子,默默地闭上了嘴。
窗外,路灯熄灭。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第一层灰白。
晨芜是被阿玄的尾巴毫不留情地抽醒的。
这一次不是那种带着玩闹性质的轻轻扫过,而是结结实实、带着猫科动物不爽时特有力度的一记“猫尾糊脸”。
“喵呜——!小芜芜!看看窗外!太阳都晒屁股了!下午三点了!陈瑾轩那小子电话都快打爆了!”
晨芜费力地把脸上那毛茸茸、还带着点鱼干味的尾巴扒拉开,勉强睁开一只仿佛被胶水粘住的眼皮。
午后过分灿烂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像一把利剑刺在她脸上,让她瞬间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蹲在枕边、琥珀色独眼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阿玄。
“他……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睡了三天三夜。
“还能说什么?!”阿玄没好气地甩着尾巴
“催命呗!说殡仪馆那边今天又送来了新的尸体,家属哭天抢地的,手续还没办利索,暂时停在冷库里,他问你,是等晚上家属走了再去,还是怎么着?”
晨芜撑着仿佛灌了铅的身体坐起来,揉了揉睡得又酸又僵的后颈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巴”声。
“不用等。”
她掀开那条灰扑扑的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
“现在就过去。”
“现在?”阿玄轻盈地跳下摇椅,跟在她脚边,尾巴尖疑惑地翘着
“大白天的,那地方人多眼杂,哭丧的、办事的、看热闹的,乌泱泱一片,怎么查?”
“就是因为人多眼杂。”
晨芜一边拖着脚步走进光线昏暗的堂屋,开始在她那个堪比百宝箱的旧衣柜里翻找那件万年不变的深灰色连帽外套,一边解释道
“那东西专挑凌晨、人迹罕至的时候下手,说明它要么见不得光,畏惧活人旺盛的阳气,要么就是故意避开人群,减少暴露风险。
白天去,正好能看看,在这么多人气的冲刷下,它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留下的痕迹还剩下多少,哪些是真正顽固的‘印记’。”
一刻钟后,晨芜勉强算是收拾利索了——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刷了牙,头发依旧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换上那身洗得发灰的衣裤。
阿玄熟门熟路地跳上她略显单薄的肩头,找准一个舒服的位置揣好爪子。
一人一猫拉开“一路走好”纸扎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里。
陈瑾轩的车果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口。
他今天换下了一板一眼的西装,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冲锋衣,更显得身形挺拔。
见到晨芜出来,他立刻下车,为她拉开后座车门,动作干脆利落。
“晨小姐。”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分辨的疲惫,看来昨晚也是彻夜未眠。
“直接去最大的那个,城西永安殡仪馆。”
晨芜钻进车内,言简意赅地吩咐道,随即闭上眼睛,似乎打算在车上补个回笼觉。
阿玄则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另一侧车窗边的位置,好奇地打量着窗外来往的车流和行人。
车子平稳地驶出老城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下午的永安殡仪馆果然如同阿玄预料的那样,人满为患。
哀婉低回的哀乐从不同的告别厅里飘出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穿着素服、神情悲戚的家属们或相拥哭泣,或面无表情地听从工作人员安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圈香烛味道,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属于死亡和离别的沉重气息。
陈瑾轩亮出证件,三人避开人流,沿着一条侧廊走向后方独立的太平间区域。
越是靠近,前院的嘈杂声就越发显得遥远和不真实,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音壁挡住。
走廊里的灯光变得昏暗,温度也明显下降,一种阴冷的、黏腻的感觉顺着裸露的皮肤往上爬。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闪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大门,门上交叉贴着特调局的封条,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非常状态。
“就是这里了。”陈瑾轩上前,动作利落地撕开封条,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嗡——”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复杂的气味瞬间涌出,强势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那是消毒水试图掩盖却失败的福尔马林味,是冰冷金属特有的腥气,还有一种更深邃、更阴寒的,仿佛能渗透骨髓的死意。
即使外面是阳光明媚的下午,太平间内部依旧依靠惨白的日光灯管照明,光线均匀而冷漠地洒在每一寸空间,映照着一排排如同巨大金属抽屉般的不锈钢冷藏柜,它们沉默地矗立着,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晨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
她微微闭上双眼,彻底放开了自己的灵觉感知。
在她的“心眼”视界中,眼前不再是具体的物理空间,而是能量的海洋。
整个太平间被一股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般的灰黑色阴气所充斥,这些阴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盘旋,在某些区域尤其是那几个已经被掏空的冷藏柜门前,形成了肉眼看不见的、散发着吸力的诡异漩涡。
那里的阴气颜色更深,几乎要凝结成液态,带着一种不祥的粘稠感。
“阴气浓度7.8级?”晨芜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面色凝重的陈瑾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你们术法科用的探测仪,该送去校准了,这里的实际阴气峰值,最浓处接近9级临界点,而且……这股味儿,可不是新死之人能散出来的。”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品味一道气味独特的“菜肴”
“这是一股‘陈酿’的腐朽气,混杂着某种执着到扭曲的念力,起码积累了上百年,是个老家伙,而且是个快要油尽灯枯、迫不及待的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