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潇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起跑线后方。
白线画在开裂的石板上,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边缘都已经有些模糊了。
副本内空气微凉,带着尘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头顶低垂的天空呈灰白色,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光线来自四面八方,惨白而均匀。
她抬起头。
前方,是一片破败的广场。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石砖。一部分石砖翘起,缝隙里既有枯黄的野草,也有生锈的铁丝和碎玻璃;还有一部分石砖破损,显露出下面暗褐色的泥土。
广场正中央,是一座已经干涸的巨大的喷泉。喷泉四周的花坛倾倒,泥土散落一地。
除此之外,障碍还有横倒的路灯杆、断裂的石墩、表面覆有青苔的水坑等等。
广场纵深约五百米,终点,就在尽头。那里有一扇十分醒目且锈迹斑斑的铁栅门。
门扉紧闭,门缝间透出红光,正在有规律地一下、一下,缓缓跳动。
铁栅门前一步的位置,正立着一个木头人偶——七八岁男孩的模样,赤着脚,身上是雕刻出来的短袖短裤运动套装。
木偶男孩一只手高高举起,掌心向外;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此刻,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柳潇的角度,看不清木偶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他唇角挂着一抹诡异的弧度。
其他玩家陆陆续续被传送进来,分散站到起跑线后。所有人都看过规则,哪怕此刻游戏还没开始,保险起见,也没有人出声。
柳潇将视线从木偶身上收回,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副本内,算上她自己,一共十九人。
女男老幼,高矮胖瘦,衣着各异,全都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大家眼神都在身边的人身上短暂停留,又快速移开,生怕被系统判定为“通过目光交流”。
她目光平静、从容地掠过人群,丝毫不显得刻意,好像只是在观察周遭环境一般。
一个穿着暗红短袖的年轻女人,马尾高束,下颌微扬,肩背挺直,抱臂站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一个胡茬有些发白的男人,穿灰蓝工装,背带松垮,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摆弄着自己的袖扣,动作很稳,只有指节微微泛白。
一个身形精瘦的年轻男人,头发半长不长,发梢发黄,应该还是进入游戏之前染的。他窄脸细眼,脖颈处露出半截青色的骷髅纹身。正活动着手腕脚腕,神态自信。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看起来年纪起码在六十岁往上,身形微胖,脚下是一双灰色旅游鞋。她双手在身前交握,指节粗粝、厚茧明显,嘴唇抿成一条线,神情镇定,不见慌乱。
一个身形宽厚、手臂上有着明显肌肉的男人,脖颈短粗,发际线过高,头顶稀疏的发丝十分勉强地盖着头皮。他不停地用右手抚摸后脑勺,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缓解紧张。
健壮男人再往右数三个人——是一道纤细矮小的身影。
女孩穿着浅粉色的轻松熊卡通连体裤,头发扎成麻花辫,发绳上还别着一枚樱桃发夹。
当她隔空对上柳潇视线时,目光里有紧张、有雀跃、还有“我知道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的克制。
柳潇唇角扬起一抹不太明显的弧度,朝女孩轻轻颔首。
是慕华。
看见回应,孩子眼睛刷的亮了。但她没有笑,没有打招呼,而是立刻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蹲下检查自己的鞋带,完全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柳潇目光继续移动,又掠过几张陌生面孔,最终落向人群最右边。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垂在背后。他的站姿很松弛,双手自然插进帽衫口袋,看起来既不紧张,也不兴奋。
和柳潇一样,男人也在观察着其他人。细看之下能发现,当他视线扫过在场的那些女性玩家时,眼底就会掠过一丝隐晦的厌恶。
柳潇收回视线,没再多看那人一眼,但心中已经确定。
是他——夜1101。
本次副本没有固定时限,视野中没有倒计时,游戏时长一栏也还显示着【00:00:00】。
广场上,十九个人沉默地站在起跑线后,等待游戏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偶动了。
“男孩”高举的手放下。另一只捂着眼睛的手,也缓缓、缓缓地从脸上移开,垂落身侧。然后,他抬起了头。
木偶那张被雕刻成儿童面容的脸上,唇角微微上翘。看着不像在笑,只是单纯挂起那样的弧度而已。
哪怕距离隔着很远,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能瞬间看清——他的那双眼睛,是空的。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两个黑洞,正对着起跑线,对着所有玩家。
柳潇在木偶动作的时候,就不着痕迹地将重心下沉,脚掌贴紧地面,默默确认鞋底与脚下石砖之间的摩擦力。
下一刻,一道童声响起,虽然清澈、稚嫩,却莫名令人感到脊背发凉: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动作。
“男孩”歪了歪头,三秒后抬起双手,捂住眼睛。
他没有转身,站着的方向依然是面朝众人。稚嫩的童声再次传来:
“那——么——”
“一。”
“二。”
“三。”
“木——头——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木偶的双手陡然从眼前移开!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柳潇还是之前的站姿,压根没有迈步,双臂自然垂落,整个人纹丝未动。就连呼吸都被她压得极低极缓,胸腔起伏几乎不可察觉。
一秒。
两秒。
三秒。
木偶没有重新捂住眼睛。
柳潇余光瞥见,那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弯着腰。
暗红短袖女人维持着半步跨出的姿势。右脚脚尖悬空,离地不到两厘米;身体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
更远些,纹身男人行动的时候没控制好平衡,向右趔趄一下,脚落地的声音很重。此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都下来了。
几秒后,“男孩”抬起一只手,虚虚指了几个玩家,其中就包括那个纹身男人。他嘴角笑意更加明显,缓缓开口:
“嘻嘻……刚才,你们几个人动了。”
“不过,我善良,这次不算啦。”
“下次,就不可以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