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凌尘没什么表情，只是有些木讷地摇了摇头，像是还未从方才那场漫长的余韵里彻底回过神来。他的眼睫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只朱砂凤凰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恶。
李莲花见他兴致缺缺，也不恼，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面水镜便悬在了半空。镜面清澈如冰，将二人身后的窗棂和暮色一并映了进去。
他揽过穆凌尘，让他靠坐在自己腿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下巴搁在他肩头，带着几分邀功的口吻，指了指水镜中映出的那只凤凰：“你看看，我画得怎么样？”
那语气里满是期待，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等大人的表扬。
穆凌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水镜之中，一只赤色的凤凰正栖息在他的胸前。朱砂的颜料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羽毛层层叠叠，翎纹细密而流畅。凤目处那一点浓墨尤其点睛，像是在日光深处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活灵活现，仿佛随时都会从那片温热的肌肤上振翅而起。
穆凌尘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艳。
那神色转瞬即逝，快得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还没来得及散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李莲花看见了。他不需要穆凌尘说任何话，那一眼已经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穆凌尘没有开口夸他。这孩子学不乖，听不进去教训，若是再夸他两句，日后更会变本加厉。他心里清楚得很，所以只是将目光从水镜上移开，别过脸去，不再看那只凤凰。
李莲花已经心满意足了。他弯起唇角，低头在穆凌尘额角落下一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喜欢就好，不用说出来。我帮你穿衣裳。”
穆凌尘没有拒绝。
他确实是喜欢的。那只凤凰画得极好，笔触流畅，构图舒展，每一根翎羽都恰到好处。只是他不想让李莲花知道得太清楚，免得这人日后更加肆无忌惮。所以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李莲花帮他穿衣的动作。
李莲花取过一旁的中衣，动作轻柔地替他套上袖子，又将衣襟拢好，系好衣带。他做得仔细，不紧不慢，可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那只凤凰的尾羽，带起一阵极轻的痒意。
穆凌尘没有躲。
李莲花为他穿好里衣，又取过外袍披在他肩上，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这次怎么没有教育我？”李莲花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反而这么配合？”
穆凌尘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又放下，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认命。
“不说你了还不开心？”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语气淡淡的，“怎么？希望我骂你一顿？”
李莲花一听这话，眼睛反而亮了。他一下咬住穆凌尘的嘴不算轻，也不算重，像是惩罚，又像是撒娇，含含糊糊地笑道：“是是是，我太贱了。你不说我两句我难受。”
他说完便退开，用那双冒着星星眼的小狗模样盯着穆凌尘看，满脸都是“你快骂我两句吧”的期待。
穆凌尘被他这副无赖模样气得没了脾气。他抬手，一掌推开那张凑得太近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你有用吗？你不是还会乱来？说了不要，哪次听了？”
李莲花被他推得偏了偏头，却顺势握住他的手，理直气壮地反问道：“难道你的‘不要’，不是‘要’的意思？我根本没感受到呢。”
穆凌尘的耳根微微红了。他挣开李莲花的手，别过脸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恼意：“你走开。剩下的我自己穿。”
李莲花见他是真的有些恼了，连忙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过去哄道：“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下次都听你的，保证不乱来。”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就怕你忍不住求我……”
穆凌尘抬手便朝他肩上捶了一拳。那拳力道不大，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落在肩上不疼不痒。
李莲花笑着接住那只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好啦，不逗你了。抱你去吃点东西。”
穆凌尘这才放过他，收回手，轻轻“嗯”了一声。
李莲花抱着他走出卧房，穿过回廊，朝莲花楼的厅堂走去。身后，那面水镜还悬在半空中，映着空无一人的卧房和窗外明净的日光，镜面微微晃动，像是被风揉皱了一池秋水。
片刻后，水镜便化作一片细碎的水雾，散在了午后的光线里，连水珠都被日光蒸干了，不见痕迹。
而那只朱砂绘就的凤凰，在穆凌尘温热的胸膛上安安静静地栖息着。衣料覆上去的那一刻，它便隐没在了衣衫之下，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秘密，藏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午风拂过庭院，将院中那丛青竹吹得沙沙作响。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随着风动而明明灭灭，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金蝶在青石板面上来回飞舞。
厅堂里，窗子半敞着，午后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从窗外渗进来，将桌上的碗碟和杯盏都笼在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小木头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饭菜，两菜一汤，简单却热气腾腾。它见二人过来，便无声地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不打扰。
李莲花将穆凌尘放在桌边的椅子上，在他旁边坐下，递过一双筷子。
“吃吧。”他说，“都是你爱吃的。”
穆凌尘接过筷子，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道菜，一道清炒时蔬，碧绿生青；一道笋片炒肉，鲜嫩爽口。旁边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葱花。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碗沿上，将那汤面上浮着的油花映得透亮，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吃了。
李莲花没有急着动筷。他就坐在旁边，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穆凌尘吃东西。那目光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方才还满口胡话的人。午后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朗，连眼角那一点点倦意都被日光化开了。
穆凌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眼瞥了他一眼：“你不吃？”
“看你吃我就饱了。”李莲花笑着说。
穆凌尘没有接话，却将自己碗里的笋片夹了一筷，放进李莲花碗里。
李莲花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将那片笋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窗外的日光正好，不浓不淡，将整间厅堂照得通透明亮。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被午风送进来，又很快消散在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