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又咬了一口莲花酥,鼓着半边腮帮子,碎屑沾在唇角也浑然不觉,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传音过去:“我一直看着你呢,怎么没看到你拿出纸人的?”
他说着又拿起一块新的,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盯着穆凌尘的方向,瞳仁里映着日光和那人月白色的身影,像是方才那个满脸冰霜、浑身散发着冷气的根本不是他。
穆凌尘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隔着杯沿,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回来,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你一直盯着我的脸呢。我脸上又不会多出个纸人来,你当然看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向李莲花的方向,那一眼里带着几分“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的从容,既不解释也不辩驳,却叫人无从反驳。
李莲花“嗯”了一声,想反驳两句,张了张嘴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自己盯得太紧、盯错了地方,于是那句刚到嘴边的话便吞了回去,乖乖低下头继续吃莲花酥去了。
日光从他的侧脸斜斜地照下来,将他微微弯着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连睫毛尖上都跳着细碎的光点,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醋意和不快,不过是一阵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急雨,转眼便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他身边的沈竹一直好奇地瞄着他手里的食盒,忍了好一会儿,见他吃得津津有味、眉目舒展,终于按捺不住地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道:“李兄,你这是什么时候变出来的?我方才分明没见你拿过什么东西。”
李莲花嘴里还含着半块莲花酥,含糊不清地应道:“保密——”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又拿起一块递到沈竹面前,“我家凌尘偷偷送过来的,怕我饿着。”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劲儿,像只偷到了鱼干的猫,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喏,别说我不够兄弟,这块给你。仅此一块,多的没有。”
沈竹双手接过那块莲花酥,脸上堆满了感激,煞有介事地朝他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恭敬:“多谢李兄!一块就够了,小的哪敢虎口夺食啊!”他说完退开半步,将那块莲花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忍不住又飞快地咬了一口,嚼得眉眼弯弯,再也没有出声打扰。
观礼席上,穆凌尘透过那只缩回李莲花衣襟里的小纸人,将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那人的语气从赌气到软化,从闷闷不乐到眉开眼笑,中间不过隔了几句话的工夫。
全程快得像春日里化雪的水流,哗啦一下就淌了过去,连痕迹都没留。他想起方才李莲花站在看台人群中那副僵直的背影,绷紧的脊背和僵硬的肩线,和此刻坐在那里一边吃莲花酥一边拿脚踹沈竹的模样,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声——哄好了。
他收回心思,将目光重新落在南边的擂台上,面上神色如常,只是端茶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杯沿压着的那道极浅的弧度,被晨光轻轻一晃,便再也看不见了。
台上有两个人正在比试,一个是沧玄宗的弟子,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周身的灵气虽然浑厚却略显浮泛,一看便是被灵丹妙药堆砌上来的底子,根基不够扎实;另一个是浩渺宗符宗的弟子,结丹初期,身量不高,站在台上却像一棵扎了根的松,稳当当的,半点不慌。
李莲花顺着穆凌尘的视线望了过去,嘴里还咬着半块莲花酥,酥皮碎屑沾在唇角也浑然不觉,目光却已经认真了几分。台上那名沧玄宗的弟子使一柄窄剑,招式翻来覆去换了好几样,忽而快剑如雨、剑光纷落如碎雪,忽而剑势沉如重山、压得空气都微微发紧,看上去倒是花样百出、花团锦簇。
可李莲花看了几眼便觉得不对,那人的剑招华而不实,每一式都像是被精心排练过千百遍的,起承转合之间行云流水,却根本没有真正与对手过招的意图,仿佛不是在比试,而是在演一出独角戏。
什么万剑虚化展开、漫天剑影铺天盖地而来,又是巨剑横空出世、裹挟着赤色灵光当头劈下。剑光舞得确实漂亮,在日光下折射出层层叠叠的芒刺,可大半都是虚招,攻击力度不大,破绽倒是留了不少,像一扇筛子,处处漏风。
“在看什么?”李莲花传音过去,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开心的尾音,像是方才那场闷气已经被两块莲花酥彻底化开了,连眉梢都透着轻快的劲儿。
穆凌尘没有转头,回音却来得很快,语速比平日里快了半分,像是在陈述一件一眼便看穿了的事情:“那人招式太杂,花里胡哨的,东一套西一套,像是在炫技,要把所有剑法全部使出来才肯罢休根本看不出重点在哪儿。”
李莲花闻言又凝神仔细看了几眼,果然发现那剑修每出一招都不看对手如何应对,只顾着自己将下一套剑招接上去,仿佛台下有人正拿着名册给他计数似的,急着把所有本事都抖落干净给人看。
而他的对手,那个不起眼的符修,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庞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却极稳重,一直不慌不忙地绕着场边走,每一步都落在对方不容易发力的角度上,踩得又轻又准,像是一早便看穿了那剑修华而不实的底子。
他不急不慢地兜着圈子,偶尔侧身闪开迎面而来的剑气,宽大的袖袍被劲风掀得猎猎翻卷,脚下却始终踏着那些最刁钻的位置,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个时机。
那剑修越打越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似乎也觉得对方不该这样轻飘飘地避开自己的进攻。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蓄力,将手中窄剑往上一抛,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赤色灵光自他指尖腾起,没入半空中的剑身。那柄剑骤然暴涨,化作一柄丈余长的巨剑,裹挟着熊熊火光,朝符修当头劈下,剑风带着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连台下的观战弟子们都感觉到了那股热浪。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几个年轻弟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可那符修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双指并拢,夹着一张不知何时已经攥在掌心的符纸,举手的瞬间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起!”
话音未落,剑修四周的地面上忽然竖起数道半透明的光墙,将他连同半空中砸下的火剑一并裹在其中。那光墙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像一只正在收口的网袋,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收缩,每一面都澄澈如冰,映着日光和火光,折射出万千细碎的光点。
火剑撞在光墙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火花四溅,流光迸射,却在撞到光墙的瞬间被弹了回来,直直地朝剑修自己脸上扑去。剑修慌忙撤手后退,可脚下的光墙已经逼到了近前,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被自己的剑气反噬,踉跄了两步,窄剑脱手坠地,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胜负已分。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零星的掌声。那符修收回符纸,朝对手微微欠身,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转身便下了台,步履从容。而那剑修站在原地,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弯腰拾起自己的剑,低着头匆匆走下了擂台。
李莲花看完这场比试,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半块的莲花酥,将它整个塞进嘴里,拍了拍指尖沾着的碎屑,传音给穆凌尘:“有点意思。那人一开始就没什么胜算,底子虚得很,偏还要招摇过市,把所有剑法轮着亮一遍——好看是好看,可好看有什么用?”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真正的好剑不在花样多,在于那一剑递出去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穆凌尘没有回应,但李莲花知道他听见了。他放下手中已经空了的油纸,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日光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眼间那层被莲花酥喂软了的柔和照得清晰分明,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酥皮的甜香,心里却还在转着方才那道素白的身影和那柄碍眼的折扇。
不过,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生气了。像是被那两块甜丝丝的莲花酥一点点地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泛着酸的余韵,不刺人,却也不肯彻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