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管道内,昏黄的应急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陆川的手悬在半空,“镇律”晶面的金色光芒如同凝固的琥珀,定格在墨小刀胸口上方一寸处。那光芒已经触碰到那枚“种子”,触及了那只睁开的、幽暗如深渊的眼睛。
墨小刀躺在冰冷的金属管壁上,眉头紧皱,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他没有出声,但那紧咬的牙关和绷紧的肌肉,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枚“种子”感觉到了威胁,它在反抗。
而那声音,只有陆川能听见。
“你以为……你能清除我?”
“我是他的一部分了。清除我,就是杀他。”
陆川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盯着那只眼睛——那枚潜伏在墨小刀心脏附近的、微小却幽暗的存在。它确实在墨小刀体内,与他的血肉、他的心跳、他的生命紧紧纠缠。它不是外来的寄生体,而是已经融入了他的存在。
“陆川?”墨小刀察觉到他的停顿,睁开眼,看到陆川凝重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
陆川没有回答。他凝视着那只眼睛,试图从它的幽暗中读出更多信息。那眼睛也凝视着他,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嘲弄的光芒。
“他在问我问题呢。” 那声音继续,带着一丝笑意,“你不敢告诉他,对吧?你不敢说,如果你强行清除我,他可能会死。”
陆川的左拳猛然握紧。
它说得对。他不敢。
不是因为怕墨小刀责怪,而是因为——墨小刀是他拼了命从归墟侧影边缘拽回来的同伴,是他答应了要一起走到最后的人。如果因为他的操作,让墨小刀死在“清除”的过程中……
“看吧。” 那声音变得更加愉悦,“你犹豫了。你在权衡。你在害怕。这就是你们这些‘序’之继承者的弱点——感情。你们总是被感情束缚,被感情拖累,被感情打败。”
“而我们……我们没有感情。我们只有目标。我们只有使命。所以我们永远不会犹豫,永远不会退缩,永远不会输。”
陆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思考。
那声音说得对——他和“它”不一样。他有感情,有牵挂,有害怕失去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因此退缩。这意味着,他必须找到一条路,既能清除“种子”,又能保住墨小刀的命。
他睁开眼,眼中金芒一闪。
“墨小刀。”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你信我吗?”
墨小刀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贯的欠揍,却也带着难得的认真:“废话。不信你信谁?那个追着我跑的眼睛怪物?”
“好。”陆川点头,“接下来,无论你感觉到什么,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抵抗。哪怕你觉得我要杀你,也别动。”
墨小刀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盯着陆川的眼睛,看到了那其中流转的金芒,看到了某种坚定到近乎冷酷的决心。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头。
“来吧。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你要,拿去。”
陆川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左臂,“镇律”晶面的金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盛,更浓。那光芒如同液态的火焰,缓缓流向墨小刀的胸口,渗入他的皮肤,进入他的血脉。
那只眼睛再次睁开,这次,它的幽暗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疯了?” 它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明知道会杀死他!”
陆川没有回应。金芒继续深入,接近那枚“种子”,接近墨小刀的心脏。
“住手!” 那声音变成嘶吼,“你会后悔的!”
金芒触碰到了“种子”。
墨小刀的身体猛然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死死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他的手紧紧抓着身下的金属管壁,没有动,没有抵抗。
金芒开始“剥离”。
不是强行撕扯,而是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一根一根地切断“种子”与墨小刀血肉的联结。每切断一根,墨小刀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脸色苍白一分,但那只眼睛的幽暗也黯淡一分。
“不——!!!” 那声音在陆川脑海中疯狂嘶吼,**“你不能!你不能!!!”
“我能。”陆川低声说,金芒没有丝毫停顿,“因为我不是在清除你——我是在分离你。”
那声音愣住了。
金芒继续。一根又一根的联结被切断,“种子”开始剧烈颤抖,它试图反抗,试图重新扎根,但每一次尝试都被金芒精准地拦截、切断。
它终于意识到,陆川不是在蛮干。
他是在用“镇律”的净化之力,配合从“心脏”获得的更深层的“序”之本源,将那枚已经融入墨小刀血肉的“种子”——完整地、无损地——剥离出来。
这不是清除,这是分娩。
将那个存在的一缕意志,从墨小刀体内,完整地“生”出来。
最后一根联结被切断的瞬间——
墨小刀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他的眼睛睁到最大,瞳孔中闪过一道刺目的金光,然后——他瘫软下去,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
而陆川的手中,悬浮着一枚小小的、淡金色的光团。
光团中央,有一只幽暗的眼睛,正在疯狂地转动、嘶鸣、挣扎。但它已经失去了与墨小刀的联系,成了一个无根的存在,只能在金芒的囚笼中徒劳地冲撞。
陆川凝视着它,它也凝视着陆川。
“你……” 它的声音变得虚弱而颤抖,**“你会后悔的……主人会找到你……主人会把你们全部……全部……”
话没说完,陆川五指合拢。
金芒一闪,光团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只眼睛,永远闭上了。
管道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墨小刀躺在地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挣扎着坐起,看着陆川,眼中满是复杂。
“完了?”
“完了。”
“那玩意儿……没了?”
“没了。”
墨小刀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此刻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普通的皮肤。他又摸了摸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跳——平稳、有力,没有了任何异样。
他抬起头,看着陆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一丝庆幸,还有一丝……难得的认真。
“谢了。”
陆川也笑了,疲惫却温暖:“客气什么。”
墨小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刚才说……‘分离’?那玩意儿现在被你弄死了,它那个‘主人’——就是归墟之门里那东西——会不会知道?”
陆川的笑容收敛了。
“会。”他说,“就在我捏碎它的瞬间,它肯定已经感觉到了。”
墨小刀的脸僵住了。
“那……”
“所以,我们时间更紧了。”陆川站起身,看向管道外灰蒙蒙的夜空,“它知道我们在哪,知道我们做了什么,知道我们的实力。它会加快脚步,会派更多的爪牙,会……”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会亲自来。
墨小刀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但也跟着站起来。
“行吧,那就赶在它来之前,把那剩下的四个‘心脏’都找到。咱们三个,加上你那越来越变态的力量,干它丫的!”
陆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有告诉墨小刀,那“心脏”的融合,那百万年记忆的冲击,已经开始在他意识深处留下某种……痕迹。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偶尔会突然浮现,那些不属于他的情感,偶尔会悄然涌动。
他还能保持自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必须做完该做的事。
两人走出管道,朝寨子方向走去。
远处,灰岩寨的灯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这片废土上最后的希望。
而在更远的北方,归墟之门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它那双比深渊更加幽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