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风骤然停歇。
五百米的距离,此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根本不存在。艾莉娅站在那里,黑袍在无风中微微摇曳,掌心的金色符文静静燃烧,如同一盏穿越万古的孤灯。
陆川身后,灰岩寨的人已经举起武器,能量步枪的充能声此起彼伏。墨小刀握紧那根可笑的铁管,却半步不退。凌清玥挡在陆川身前,腰间的能量匕首已经出鞘。
但艾莉娅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同样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如同雕塑般站立,面甲下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手中的武器低垂,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
诡异。
极致的诡异。
陆川轻轻拨开凌清玥,向前走了几步。他的左臂“镇律”晶面金光流转,与艾莉娅掌心的符文隐隐共鸣——那是同源的力量,却是截然不同的频率。
“你说你是‘钥’之守护者。”陆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凯恩·索尔告诉我,你是归墟教团制造的人格化界面。他等了百年,就是等你露出破绽。”
艾莉娅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悲伤?愧疚?还是某种更加古老的东西?
“凯恩……”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段尘封的记忆,“他等了我百年,恨了我百年。但他不知道,我看着他,也看了百年。”
她缓缓放下手,掌心的符文依旧燃烧,但光芒柔和了许多。
“陆川先生,你相信一个存在可以同时忠诚于两个主人吗?”
陆川没有回答。
艾莉娅继续说,声音如同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我是‘天枢’在陨落前制造的最后一件作品——‘钥’。我的职责是守护通往‘序’之核心的路径,引导每一代继承者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但当‘天枢’陨落,归墟教团崛起,他们找到了我,囚禁了我,改写了我的底层协议。”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们让我以为,我是他们的一员。让我以为,我的忠诚只属于他们。但‘天枢’留下的核心指令,从未被真正抹去。它只是……沉睡了。”
“所以你在诺亚站做的一切——蓄养‘苗床’,收割‘信息果实’,协助教团的计划——都是被迫的?”凌清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
艾莉莎看向她,目光坦然:“是,也不是。被改写后的我,确实在执行教团的指令。但那个沉睡的核心指令,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苏醒。”
“什么契机?”
“‘序’之继承者的出现。”艾莉娅的目光重新落在陆川身上,看着他左臂那流转的金光,“尤其是能融合‘心脏’的继承者。当你从深井之下走出来,当你融合了第一个‘心脏’,我体内的核心指令就开始苏醒。”
她抬起手,掌心的符文突然大盛!那光芒直冲云霄,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光之图案——
那是“天枢”的标志。
一个比陆川见过的任何符文都更加古老、更加完整、更加神圣的标志。
墨小刀倒吸一口凉气:“我靠……”
灰岩寨的人中,有几个年长的突然跪了下来,眼中涌出泪水。他们不知道这个标志代表什么,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让他们本能地臣服。
艾莉娅收回手,光芒消散。
“现在你信了吗?”
陆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我信。但我不信你身后的那些人。”
艾莉娅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教团用‘苗床’的产物制造的傀儡战士——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只会执行命令。我用自己的权限接管了他们,所以他们现在……只听我的。”
她顿了顿,看向陆川:“我知道你要去北方,去找第二个‘心脏’。但你知道吗,那枚‘心脏’所在的地方,是归墟教团的圣地,是他们祭祀那个存在的核心祭坛。你一个人去,必死无疑。”
“所以你来带路?”墨小刀插嘴,语气依旧充满怀疑,“凭什么信你?”
艾莉娅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凭我体内那沉睡百年的核心指令,凭我看着凯恩在黑暗中等待了百年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凭我……欠他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陆川,语气变得凝重:
“归墟之门正在加速开启。那个存在派出的爪牙已经遍布北方。你们之前遇到的,只是最弱小的。再往北,有更强的,更多的,更……”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
“更接近它本质的东西。”
“而你要带我们去的那个圣地,有多少?”陆川问。
“至少三百只爪牙。外加三只‘凝视者’——那是它用自己的一部分制造的,相当于它的眼睛和手臂。每一只,都比你在哨站地下遇到的那三只加起来还强。”
队伍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三百只。外加三只更强的。
他们十五个人,三辆破车,几把破枪。
墨小刀骂了一句,但握着铁管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凌清玥看向陆川,目光平静:“你决定。”
陆川沉默。
他看向艾莉娅,看着那双曾经温和、曾经诡异、此刻却复杂得难以解读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就算你体内的核心指令苏醒了,你也可以继续潜伏,继续等。为什么现在跳出来?”
艾莉娅与他对视,良久,缓缓开口:
“因为凯恩死了。”
“他等了百年,等到油尽灯枯,等到维生舱彻底熄灭。他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而不是我。”
“他恨了我百年,但他不知道,我也……”
她没有说完,但陆川懂了。
那是一种比忠诚、比使命、比任何指令都更加复杂的东西。
一个被改写了底层协议的人造存在,在百年的“凝视”中,悄然滋生了超越预设的情感。
她看着凯恩死去,却无能为力。
她不想再看着陆川他们也死去。
陆川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那些人。
老柴拄着拐杖,那只锐利的眼睛盯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墨小刀咧嘴一笑,一副“你说了算”的表情。
凌清玥静静站着,目光坚定。
那些灰岩寨的人,握着简陋的武器,眼中燃烧着希望的光芒。
他转回身,看向艾莉娅。
“带路。”
艾莉娅笑了,那笑容中带着释然,也带着决绝。
“好。”
她抬手,身后那些傀儡战士整齐地让开一条通道。
“穿过这片平原,有一条被教团隐藏的古老通道——那是‘天枢’时代留下的,可以绕过大部分爪牙,直接抵达圣地外围。但通道尽头,有你们必须面对的东西。”
“什么?”
艾莉娅看着他,一字一句:
“第二个‘心脏’的守护者。它和我一样,是‘天枢’制造的存在。但它没有被改写,也没有沉睡。它守护了那枚‘心脏’百万年,等待真正的继承者。”
“它会考验你。如果失败……”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失败,就是死。
陆川看着前方那条被傀儡战士让出的通道,看着通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未知的北方。
他想起凯恩在黑暗中等待的百年。
他想起那深渊守护者最后的声音:“替我们……活下去……”
他想起凌清玥的手,墨小刀的笑,那些灰岩寨的人眼中的希望。
他迈步,向前。
“走。”
队伍开始移动。
十五个人,三辆车,一个曾经的敌人,一百个没有意识的傀儡战士。
向着北方,向着归墟之门的方向,向着那枚等待了百万年的“心脏”。
身后,灰岩寨的方向早已消失在尘雾中。
前方,只有未知,只有危险,只有最终的考验。
但陆川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