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黄山官邸。
山城的雾没有散。黄山官邸的二层会议室里,窗帘只拉开了三分之一。光线从那道缝隙里切进来,落在长条会议桌的桌面上,刚好照亮了桌子中间那一段——不偏不倚。
蒋委员长坐在桌首。中山装。领口的扣子从上到下,一颗不少。他今天的表情比平时更沉一些。不是不高兴,是在等。等一个人走进这扇门。
何应钦坐在桌首右侧第一把椅子上。军政部长的坐姿一丝不苟,脊背离椅背三指宽,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面前摆着一个深棕色牛皮文件夹。文件夹很厚。铜扣扣得严严实实。
陈诚坐在何应钦对面。他手边放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封面朝下扣着。那支黑色派克钢笔竖在笔记本边上,笔帽没拔。他的坐姿比何应钦随意一些,但眼睛没闲着——从进门开始就在扫每个人的表情。
白崇禧坐在陈诚旁边。往后靠了靠。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放下了。他的位置离窗户最近,侧脸被那道光打出了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林蔚站在委员长身后偏左的位置。侍从室第一处主任。他手里也有一个文件夹,比何应钦那个薄,但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他的站姿放松,但眼皮一直垂着——这是他处理机密时的习惯。不看任何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一重一轻。重的那个,踩在地板上笃笃有声,每一步间距均匀,是军人的步子。轻的那个跟在后面半步,落脚声几乎被前面那个人的脚步盖住了。
门被副官从外面推开。
“报告委员长。赣北绥靖公署副主任、赣北作战集群总指挥刘睿中将到。”
刘睿迈过门槛。
他穿的是中将常服。呢料的。肩章上两颗金星被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微微发亮。左胸口,青天白日勋章、二等云麾勋章、特等功勋标——三样东西排成一竖列,钉得规规矩矩。
军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走进来的那几步,帽檐的阴影正好遮住了他的眉眼。
直到他在桌尾站定。抬起头。
帽檐的阴影退去。露出一张被赣北的冬风和长江上的水汽削过的脸。颧骨比去年在武汉的时候更突出了一些。下颌线收紧。瘦了。但精神头不减反增——眼底清亮得有些过分。
那种清亮不是兴奋。是一种经过长途跋涉、反复推演之后,把所有变量算到穷尽时,才会有的冷静。
“报告委员长。”
刘睿立正。军礼。标准到教科书级别——掌缘与帽檐的角度、手肘的高度、五指并拢的力度,全部精准。
“赣北绥靖公署副主任刘睿,奉命赴渝述职。”
蒋委员长抬了一下手。
“坐。”
一个字。
副官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桌尾。刘睿没有犹豫,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陈守义跟在他身后进来。没人给陈守义安排座位。他自然地站到了刘睿椅子后方一步的位置,怀里抱着那个牛皮公文包,铜扣朝外。
会议室的门被副官从外面关上。
咔嗒。
关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先说话。这是黄山官邸的规矩。每次会议开场的第一句话,只能由委员长来讲。
蒋委员长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何应钦。白崇禧。陈诚。再落到桌尾的刘睿身上。
停了两秒。
“世哲。”
表字。
何应钦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微微弯了一下,又伸直了。
“九江打得好。”蒋委员长的声音不高,语速偏慢。“一百七十一人的代价。四门150岸防炮完整缴获。整个赣北十三县尽入版图。国民政府抗战以来,主动攻城克敌的战例,屈指可数。你这一仗,是你即攻克南昌后又一次给全国抗日军民提了一口气。”
刘睿欠了欠身。“全赖委座运筹,薛长官侧翼佯动之功,以及赣北十万将士浴血效命。刘睿不敢居功。”
蒋委员长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向何应钦。
“敬之。你有话要讲。”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何应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右手翻开了面前那个深棕色文件夹。
铜扣弹开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跳了一下。
文件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叠纸张。每叠用回形针别着。何应钦的手指极稳——他把三叠纸一份一份抽出来,摆在桌面上。左中右,间距均匀。
“委员长。”何应钦的声音平板而正式。没有起伏。他当了二十年的军政系统管家,每一次在这张桌子上开口,都是这个腔调。“军政部日前就赣北绥靖公署辖下部队的若干事宜,依规发出了三份公函。今日趁世哲来渝述职之便,须当面予以厘清。”
他拿起左边那叠。
“第一。编制。”
何应钦翻到第一页。纸面上是军政部编制审查处的抬头,加盖了鲜红的部印。
“赣北作战集群现辖第七十六军、第二十三军、第三十集团军、第一一五师及战车营等多支部队,总兵力逾十万。然军政部至今未收到赣北方面完整的人员编制明细与花名册。”
何应钦的目光从纸上移开,看向桌尾的刘睿。
“连排级花名册、武器装备清单、弹药库存底册——这些是战时军政管理的基本要求。各战区、各集团军均按规定上报。独赣北一省,付之阙如。”
他把纸放下。手指点在“编制”两个字上。
“世哲,是忘了?还是有别的考虑?”
措辞极讲究。不说“你没报”,说“付之阙如”。不说“你不守规矩”,说“是忘了还是有别的考虑”。
给了一扇门。但门后面是悬崖。
如果答“忘了”——那是失职。中将失职,记过。
如果答“有别的考虑”——那是故意隐瞒。故意隐瞒兵力,性质就不一样了。
刘睿没有马上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守义。
陈守义上前一步。打开牛皮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浅黄色封皮。
刘睿接过来,放在桌上。手掌按了一下封面。
“回何部长。编制清单不是没报。是还没来得及报。”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赣北集群从南昌会战打到九江收复,连轴转了两个月。中间人员调动频繁——新兵补充、伤员后送、缴获武器编入——数字每天都在变。如果在数据未定的情况下仓促上报,不准确的花名册比没有花名册更误事。”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封皮。
“这是赣北集群截至十一月十五日的编制简表。番号、师级建制、各师实有总人数,全部在册。”
何应钦伸手接过那份简表。低头看了两眼。
嘴角的肌肉紧了一下。
简表做得很规整。格式标准。黄埔系出来的人,做这种公文的手艺不会差。
但——
只有番号。只有师级建制。只有总人数。
连排级花名册呢?武器装备清单呢?弹药库存呢?
通通没有。
何应钦抬起头。“连排花名册——”
“何部长。”刘睿接上了他的话头。声音不急。“赣北目前仍是一线战区。南昌周边的仗打完了,但日军还有重兵在武汉外围。前线各团的连排建制、武器配置、弹药存量——这些信息若形成文本从赣北发往重庆,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经过多少道通信环节?”
他停了一拍。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这些信息落入日军手中,就是一份现成的攻击计划。日本人不需要再费力侦察我方阵地。一份花名册的泄露,在前线可能意味着一个连甚至一个营的覆灭。”
何应钦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又弯了一下。
这个理由很硬。硬到他不好直接驳。
因为——何应钦自己的军政部,三天前刚刚被证明存在泄密隐患。那张汪精卫的传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军政部公函的内容。虽然现在还没有人在这张桌子上挑明这件事,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心里都跳过了那道影子。
刘睿提“泄密”两个字,等于不声不响地在何应钦脚底下埋了一颗钉子。踩不踩是另一回事。钉子在那里,他走路就得小心。
何应钦没有在编制问题上继续追。
他合上第一叠纸。拿起中间那叠。
“第二。经费。”
他翻开审计司的公函。
“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成立至今,前后划拨专项资金累计逾八百万法币。弥渡基地的建设、设备采购、人员开支——这些是国库的钱。军政部有责任了解每一笔款项的去向。”
何应钦把公函上的数字念了出来。他念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八百万法币。放在1939年的中国,不是一个小数目。
“弥渡基地目前的产出——sFh18重炮、莱卡光学仪器、88毫米高射炮——这些产品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八百万法币的投入。这说明什么?说明弥渡除了国库的拨款之外,还有大量的资金来源。这些资金从哪里来?去了哪里?账目是否清楚?”
何应钦把公函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世哲,军政部不是要为难你。是国民政府的制度要求每一分钱都要有交代。你把账本拿出来,我们看一看,清楚了,大家都放心。”
“账本带了。”
刘睿的声音比何应钦平了半度。他回头看了陈守义一眼。
陈守义再次打开公文包。这次抽出来的是一本厚实的线装账册。纸张发黄——不是旧,是弥渡那边惯用的土制宣纸。
刘睿接过账册,双手递向桌面中央。
“请何部长过目。”
副官把账册转递到何应钦手上。何应钦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去。
账册做得极干净。
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确的科目。总共只有两个大类。
第一类:蔡司炮镜原材料采购。从供货商的名称,从运输途径到验收入库,流水清晰。
第二类:万吨水压机基础建设。土建工程费、钢筋水泥采购、施工人员开支——每一项都有明细。有些还附了施工队的签收凭据。
何应钦往后翻了几页。又翻回来。
眉头皱了起来。
账面上的总支出——加起来只有六百万法币出头。
军政部拨的是八百万。
差额——将近两百万。
何应钦抬头。
“这两百万的差额——”
“何部长。”刘睿接住了问题。“账本上的支出是六百二十三万四千七百法币。这是国库拨款中实际使用的部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剩下的一百七十六万余法币,至今存在国防资源委员会的专户上。一分未动。何部长随时可以派人去查。”
何应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账册的手指停了一息。
存着的?没花?
“那弥渡的sFh18生产线、莱卡光学生产线、88毫米高射炮的全套设备——”何应钦的语速快了一点。“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的价值,保守估计超过两千万美金。你告诉我,六百万法币就建成了这些?”
“当然不是。”
刘睿的回答干脆得让何应钦一愣。
“六百万法币只够买砖头盖房子。弥渡所有核心设备——生产线、图纸、专家团队——全部是用青霉素技术从德方换来的。”
刘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打出来像钉钉子。
“何部长应该还记得。民国二十七年一月,我以个人名义代表国民政府与德国、苏联分别签署技术交换协议,美国也在宋夫人的主持下签订援助协议。协议文本上有委员长的亲笔批示。这些设备的来源是清楚的——不是买的,是换的。换的筹码,是我刘睿和我的团队研制出来的青霉素粉末化技术。”
他顿了一拍。
“这项技术,不是国库出钱研发的。是我拿着自己的积蓄、蜀新商行的利润、以及几位教授的无偿支持,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刘睿从膝盖上抬起手,平摊在桌面上。
“何部长说军政部有责任了解每一分钱的去向。我完全赞成。国库的钱,每一分都要有交代。这本账册就是交代。六百二十三万用了。一百七十六万存着。清清楚楚。”
“但德国人用自己的设备来交换中国人的技术——这笔买卖里没有国库的一分钱参与。何部长想查的,到底是国库的账,还是我刘睿的私账?”
这句话一出口。
会议室的空气变了。
不是冷。是绷。像一根弓弦被拉到了极限。
何应钦的手指在账册的封面上压了三秒。没翻页。
白崇禧靠在椅背上。他的铅笔又开始在指间转了。速度很慢。一圈。两圈。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看着桌面上那道光线的边缘。
陈诚低着头。那本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他的钢笔动了。但写的不是字——是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三个角没有封口。
蒋委员长的右手在桌面下,指尖搓了一下拇指的侧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非常轻微。只有长年待在他身边的人才能捕捉到。
林蔚捕捉到了。
他垂着眼皮。怀里的文件夹没有打开。
何应钦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在组织下一句话。
“世哲。”何应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正式。“你说弥渡的设备是用青霉素技术换的。这一点军政部不质疑。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把账册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你用来交换的青霉素技术,是在哪里研发的?用的实验设备,有没有一台是公家的?用的原料药品,有没有一批是从军医署的仓库里调拨的?你那几位教授,有没有人是从国立大学借调、拿着政府薪俸的?”
何应钦的眼神从账册上移到刘睿脸上。
“如果这些答案里有一个是‘有’——那青霉素技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德国人给的设备,本质上就是国家资产。你拿国家的底子赚来的东西,放在弥渡挂着你的牌子——这叫什么?”
这一刀切得极深。
不是查账了。是查产权。
青霉素技术的归属权——国家的还是个人的?
如果判定是国家的,那弥渡的一切都是国家的。何应钦就有权力以军政部的名义接管。
如果是个人的,那国民政府的体制里,一个中将拥有独立于中央之外的军工产能——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忽视的政治问题。
左右都是坑。
刘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大约两秒。不长。但何应钦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非常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丝得意。
“何部长提的问题很好。”
刘睿开口了。声调没变。
“青霉素的研发过程当中,确实使用了部分公共资源。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何部长可能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
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指头。
“第一。实验设备。核心的发酵罐和提纯设备,是我用蜀新商行的利润从美国进口的。海关有进口记录。商行有付款凭证。这部分是私人投入。”
一根手指收回去。
“第二。原料药品。初期培养基和部分化学试剂,确实从军医署调拨过一批。总量约两千法币。这笔钱,我在研发成功后的第一时间就以蜀新商行的名义原数奉还了。军医署有收据。”
第二根手指收回去。
“第三。人员。参与研发的前期是由张博文和王景和两位教授主持。他们的本职薪俸由我发放,与青霉素项目无关。我本人额外支付的酬劳和研究经费,走的是蜀新商行的账。后续改良是由国家战略科学顾问委员会的侯德榜和赵忠尧两位主持,他们的薪俸由国民政府财政拨付。”
三根手指全部收回。手掌平放在膝盖上。
“何部长。两千法币的药品调拨,我还了。实验设备是自购的。人员是自愿和自费聘请的。虽然后期得到了国民政府的一定支持但是我也将整套工艺为国家换来了西北的重工,弥渡的精工,美国的援助。并且川渝生物制药厂每月生产的六成配额都是以最优惠价格提供给军政部采购,如果加上各战区直接采购这数字恐怕能到八成,我几乎已经把所有的收益都贡献给了国家,名义上青霉素是我刘睿自己的,但实际上他是国家的。如果两千法币的往来以及国家战略科学顾问委员会的指导就能让整个青霉素技术变成国家资产——那军政部不如下一道公文,把全国所有民间发明家的专利全部收归国有好了。”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
何应钦的嘴角那丝得意,凝住了。
不是被驳倒了。何应钦不是那种一两句话就能驳倒的人。
而是刘睿最后那句话的方向变了。不是在辩解。是在反击。
“把全国所有民间发明家的专利全部收归国有”——这句话表面上是讽刺,实际上是在提醒在座的所有人:如果青霉素的产权被军政部拿走,那将来谁还敢拿出自己的技术来为抗战效力?谁还敢自掏腰包搞研发?
这不是刘睿一个人的事。这是一个规矩的事。
蒋委员长的手指停止了搓动。
他的目光落在何应钦身上。没有说话。但那道目光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施压——你继续说。但话要掂量着说。
何应钦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的右手从账册封面上抬起来。手指在空中悬了一息。然后放回桌面。
“第三个问题。”
何应钦没有在产权归属上继续纠缠。他换了一条路。
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叠纸。兵工署的质询函。
“88毫米高射炮。”
何应钦的声音压了下来。压得低,反而比刚才那种平板的正式更有重量。
“九江战役中,赣北集群使用了至少四门88毫米高射炮进行平射,摧毁了日军多艘炮艇。这种火炮的威力、射程、精度,均远超我国现役任何一型高射武器。”
他把质询函推到桌面中央。
“兵工署的记录中,弥渡基地此前申报的试制项目清单里,没有88毫米高射炮这一项。按照国民政府军工管理条例第七条——任何军工单位试制新型武器,须事先向兵工署提交试制计划、设计图纸、经费预算,获批后方可实施。弥渡基地未经申报即自行试制并列装部队,属违规。”
他看着刘睿。
“世哲,88炮的图纸从哪里来?生产线谁出的钱?试制了多少门?你必须给兵工署一个正式的说法。”
这一刀——是三刀里最狠的。
编制可以用“保密”来挡。经费可以用“私人投入”来堵。但88炮——这是一个实打实的、已经上了战场的重武器。
你不能说它不存在。四门88炮在九江城下开过火。炮弹壳、弹坑、日军的伤亡记录——这些东西抹不掉。
刘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部长。88炮的情况——”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不是犹豫。是在控制节奏。
“确实如兵工署所言,弥渡基地此前未向兵工署提交88毫米高射炮的试制计划。这一点,是我方工作上的疏漏。我承认。”
何应钦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睿会直接认。
在座的其他人也略感意外。白崇禧转铅笔的手停了一拍。陈诚的钢笔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极短的线。
“但这个疏漏的原因,不是我刘睿有意隐瞒。”
刘睿把节奏重新提起来。
“弥渡基地的88炮,是由驻厂的德国技术专家施密特博士及其团队主导试制的。施密特博士本来授权研制的是150榴弹炮,但在我验收150榴弹炮的时候已经一声不响的完成了Flak 36型高炮的样炮,施密特博士将其定性为‘技术验证型号’,而非正式的武器试制项目。用他的原话说——这是他们利用现有的sFh18生产线的富余产能,对88毫米口径火炮的工艺可行性进行的一次技术储备性试验。”
他顿了一下。
“试验的结果表明88炮可以造。我在征得施密特博士同意后,将四门试验炮紧急调往前线参加了九江战役。战场效果证明了这型火炮的价值。”
刘睿看着何应钦。
“至于图纸和技术参数。88炮的核心设计来自德方。按照中德技术交换协议的保密条款,德方提供的图纸归弥渡基地与德方联合管理。兵工署如果需要图纸,可以派精通德文的技术官员前往弥渡,与施密特博士当面协商。我会配合协调。”
何应钦听完这段话,手指在桌面下叩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刘睿把88炮的“违规”降级成了“疏漏”。把“私造”变成了“德国专家的技术试验”。把“图纸在我手里”变成了“图纸归中德双方联合管理”。
每一步都退了半步。但退的那半步,全落在了对方够不着的地方。
兵工署想要图纸?去弥渡找德国人要。
德国人会给吗?
何应钦太清楚了。不会。那些德国工程师是刘睿用青霉素喂过来的。他们只认刘睿。兵工署的人去了弥渡,连施密特的办公室门都进不去。
这不是耍赖。这是把技术壁垒变成了行政壁垒。
何应钦看向蒋委员长。
“委员长。”何应钦的声音沉了下来。“三个问题,世哲都做了回应。编制方面,他提交了师级简表,但连排花名册以保密为由暂不交出。经费方面,账目显示国库拨款使用清晰,但弥渡基地的实际投入远超国库拨付,差额来源主要是青霉素技术的交换——其产权归属仍有讨论空间。88炮方面,承认未按流程报备,但技术掌握在德方手中,兵工署暂无法获取图纸。”
何应钦把三叠纸收回文件夹。铜扣合上。
“以上情况,请委员长裁示。”
蒋委员长的手指交叉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说话。
陈诚的钢笔在纸上又画了一个三角形。这次封了口。
白崇禧把铅笔放下了。他用指腹摩挲着铅笔的木纹表面,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那道光线的边缘。没有开口的意思。
刘睿坐在桌尾。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水面没有起一丝波澜。
但他的右手——放在右膝的那只手——拇指在食指的第一个关节上极轻极慢地摩擦了一下。
那是他的一个习惯。每次在最紧绷的时刻——不是紧张,是在判断下一步的时刻——他都会有这个动作。陈守义认得这个动作。他在后面看到了。
陈守义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公文包的铜扣。包里那张传单还在。那张粗劣的油印纸,折叠得整整齐齐,静静地等在牛皮和棉布之间。
不是现在。
还不到时候。
蒋委员长的手指松开了。
“今天先到这里。”
声音不重。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同时跳了一下。
“有些事情,不必急在一时。世哲远道而来,先休息。明天上午继续。”
他站起身。
所有人跟着站起来。
蒋委员长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转过半个身子。
他看着刘睿。
“世哲。”
“学生在。”
“晚上住官邸。不要另外安排。”
这句话的意思——何应钦听懂了。陈诚听懂了。白崇禧听懂了。林蔚也听懂了。
住官邸。不是安排旅馆,不是住侍从室的招待所。是住在这座山上。住在委员长的地盘上。
这是一种信号。说的不是“我信你”,也不是“我不信你”。说的是——人留在我眼皮底下。该谈的事,有的是时间谈。
“是。学生遵命。”刘睿立正。军礼。
蒋委员长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笃。笃。笃。
何应钦收好文件夹。站起身。扣了一下衣领。没有看刘睿。径直从侧门走了出去。
陈诚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夹进上衣口袋。经过刘睿身边时停了半步。
“世哲。九江打得好。”
四个字。和委员长开场说的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
陈诚的这四个字里,没有嘉许。是一种确认。确认你确实很能打。
然后他走了。
白崇禧最后一个出门。经过刘睿身边时连停都没停。铅笔已经揣回了上衣口袋。他走路的姿态松弛得像在散步。
但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扫了刘睿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刘睿几乎捕捉不到。
但刘睿捕捉到了。
白崇禧的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善意。是一种审视。
他在看——这个年轻人接下来还有什么牌。
会议室空了。
只剩刘睿和陈守义两个人。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的那道光线,已经移了位置。从桌面中央挪到了何应钦刚才坐的那把椅子的扶手上。
刘睿坐着没动。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之间的摩擦停了。
“守义。”
“在。”
“何敬之今天只出了七成力。”
陈守义把公文包抱紧了一些。“军座的意思是?”
“他今天的目的不是定我的罪。是试探。”
刘睿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窗外,黄山官邸的后花园里,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灰色的枝干像是骨架一样刺向阴沉的天空。更远处,重庆山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想看我慌不慌。想看我在哪个问题上露出破绽。编制那条,我用保密挡了,他不意外。经费那条,我用青霉素的私人投入堵了,他退了半步。88炮那条,我把德国人推出来,他暂时没办法。”
刘睿松开窗帘。
“三刀全接住了。但没有赢。因为何敬之真正想问的那句话——他还没问出来。”
“什么话?”
刘睿转过身。看着陈守义。
“他想问——你刘睿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何应钦不知道的?”
陈守义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答案。编制、经费、88炮,全是引子。他想逼我亮家底。亮了,他就知道怎么对付我。不亮,他就去委员长那里告状,说我刘睿藏着掖着,居心叵测。”
刘睿走回桌边。手指按在何应钦刚才坐的那把椅子的扶手上。光线正好打在他的手背上。
“所以今天不能赢。今天赢了,何敬之就没有理由继续追了。他不追,明天的会上就不会再主动挑事。他不挑事。”
刘睿的目光冷了下来。
“我口袋里那张传单就没有出场的机会。”
陈守义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懂了。
军座不是接不住何应钦的第三刀。而是故意在88炮的问题上留了一个“承认未报备”的口子。
这个口子——就是明天何应钦继续发难的台阶。
何应钦一定会踩上来。因为他已经在今天闻到了血腥味——“你承认未按流程报备”。这在军政部的思维里就是一个可以撕扯的口子。明天他会沿着这个口子往深里挖。挖弥渡到底还有什么违规项目。挖刘睿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私货”。
而当何应钦把这个问题捅到委员长面前的时候——
刘睿就会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传单。
让何应钦自己解释:你军政部发出的绝密公函,为什么会出现在汪精卫的劝降传单上?
你来查我的保密?你自己的保密呢?
“守义。”
“在。”
“传单,继续收好。明天的会上,不到万不得已,我不用它。”
刘睿从窗边走向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副官站在走廊尽头,等着引他去客房。
“还有一件事。”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帮我留意一个人。”
“谁?”
“林蔚。”
陈守义愣了一下。
“他站在委员长身后站了一个半小时。一句话没说。手里的文件夹一页没翻。”
刘睿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门框边的陈守义能听见。
“但他的站位——始终在委员长的左后方。不是右边。委员长右边站的是副官。左边站的是他。”
“侍从室第一处主任,管的是机要情报。他今天带了文件夹却不开口,说明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不是给何应钦看的。也不是给我看的。”
“是给委员长一个人看的。”
刘睿迈步走进走廊。
“什么时候拿出来,不取决于何敬之怎么攻我。取决于委员长想不想保我。”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客房的门关上了。
黄山官邸的后院,风吹着那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摆,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声私语。
林蔚回到了侍从室一处的办公室。
他把门关上。反锁。
然后把怀里那个没有标记的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打开。
文件夹里只有六页纸。
第一页是弥渡兵工厂过去半年的产出清单。产出的品类、数量、运往何处——每一条都有日期。
第二页是遵义和安宁两座八吨电弧炉的月产报告。产量、钢种、出厂去向。
第三页到第五页,是蜀新商行近一年的财务流水。利润。支出。资金去向。
第六页。
只有半页纸。上面写了三行字。
林蔚的字迹极小,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第一行:弥渡产出与国库拨款账面匹配。未发现贪腐迹象。
第二行:遵义、安宁两座电弧炉月产特种钢合计约两千吨。产出主要去向为炮管、弹壳及少量桥梁钢。
第三行:刘睿个人及商行投入前线军工的资金总额,约为国库拨款的四倍。
四倍。
林蔚把文件夹合上。铜扣“吧嗒”一声扣住。
他把文件夹放进了抽屉最里层。上了锁。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空白的便条。
在便条上写了七个字。
“报告已妥。候示呈阅。”
他把便条折好。塞进上衣内侧口袋。
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推门出去。走向委员长的书房。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极轻。几乎听不见。
但他走得不慢。
黄山的雾又浓了一层。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被云层吞没。远处嘉陵江上传来一声汽笛。
一长一短。
是逆水来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