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何敬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消失。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审问气氛,随着那张汪伪传单被收回,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校长端起桌上那杯没洒完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校长的脸色比起刚才缓和了许多。
他没有再看何敬之留下的那份空空荡荡的座位。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刘睿身上。但这一次,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权衡过后的重新审视。
陈诚的钢笔也放下了。
白崇禧重新捡起那根铅笔,指尖轻轻转动。
林蔚依然站在校长左后方,眼皮垂着,像是一尊没有任何活气的泥塑。
安静。
打破安静的,是校长的一声叹息。
“世哲。”
校长叫了一声表字。声音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威压,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语气。
“学生在。”刘睿欠了欠身。
“刚才敬之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军政部有军政部的难处,前线有前线的苦衷。大家都是为了抗日救国。”
校长这话,算是给刚才的冲突定了个调。不是你刘睿有罪,也不是何敬之故意找茬,是大家立场不同。
刘睿心里明镜一样。这是校长的帝王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学生明白。”
校长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咱们不说军政部的公文了。说说你的那个炮。”
来了。
刘睿背脊微微一挺。
88炮。刚才何敬之拿这个当罪名,被刘睿用德国人挡了回去。但校长现在提,绝不是为了追究责任。
“校长问的是九江城下用的那四门88毫米高射炮?”刘睿问。
“对。”校长看着刘睿。
“那炮,你拿来平射打炮艇、打城墙,是大材小用。”校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
“能防空吗?能打多高?”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甚至带着某种迫切。
刘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陈诚。
陈诚心领神会。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校长问防空,是因为重庆的防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陈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世哲,你常年在大江下游打仗,可能不清楚后方的情况。日寇从五月开始,对重庆进行了无差别的战略轰炸。最惨烈的是五三、五四两次大轰炸。”
陈诚看着笔记本上的数据,每念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下砸铁钉。
“两次轰炸,日寇出动几十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投弹几百枚。重庆市区化为火海。市民死伤接近五千人。二十万人无家可归。市中心的繁华地段,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陈诚抬起头,目光直视刘睿。
“我们不是没有防空炮。川渝特种兵工厂造出来的Flak30型20毫米防空炮,产量确实提上来了。各高地也部署了。但日本人狡猾。他们的九六式轰炸机,根本不低飞。”
陈诚把笔记本合上。
“两千米。这是Flak30的有效射高极限。日本人就飞在三千米、四千米的高空投弹。我们的20毫米防空炮在下面拼命开火,炮弹在半空中就炸了。日本人连根毛都伤不到。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炸弹落进老百姓的屋顶里!”
陈诚说到最后,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睿知道这些事。他从后世的历史书里看过重庆大轰炸的惨烈。但现在,这些冰冷的数字变成了同时代人嘴里带血的战报。
校长看着刘睿。
“世哲。”校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刚才敬之说,你手里有四门88毫米高射炮。这炮,既然叫高射炮,能不能打到日本人的轰炸机?”
校长要的不是问责。他要的是能保住陪都的国之重器。
刘睿直视着校长。
“能。”
一个字。落地有声。
“不仅能。”刘睿的语速加快。
“这型火炮的全称是Flak36型88毫米高射炮。它在弥渡基地的试验数据,我可以全部汇报给中枢。”
“它的有效射高——八千米。最大射高——一万零六百米。”
这两个数字一出来。
白崇禧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停住了。
陈诚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千米!】
这是什么概念?日本人的九六式轰炸机,升限也不过是七千多米。这意味着,只要日本飞机敢飞进88炮的射程,它哪怕飞到最高极限,也逃不脱被击落的命运。
“它的弹头装药量极大。”刘睿继续说道。
“配用定时引信的破片高爆弹,不需要直接命中敌机。只要在轰炸机编队中炸开,杀伤半径能达到几十米。一发炮弹,就能撕裂一架日军轰炸机的机翼。”
“九江城下,我用它平射,是因为我需要摧毁日军的坚固工事和厚装甲炮艇。但它真正的使命,就是防空。它是目前世界上最顶尖的防空利器。”
校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校长的手按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四门。太少了。”校长盯着刘睿。
“这炮,弥渡能不能量产?如果能,我把重庆卫戍司令部的防空经费全拨给你。我不问你图纸是德国人的还是中国人的,我只要炮!能造多少?”
刘睿沉默了。
这是他必须交底,又不能全交底的时刻。
“校长。”刘睿的声音降了下来。
“弥渡基地确实掌握了88炮的生产工艺。但这炮,造起来太难。”
“难在何处?”校长追问。
“难在材料和精密加工。”刘睿竖起一根手指。
“88炮对炮管钢的要求,比150榴弹炮还要高。它要求初速大,膛压极高。遵义炼钢厂的八吨电弧炉,目前只能勉强炼出合格的炮钢钢坯。”
刘睿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是加工设备。制造这种高射炮,需要极高精度的深孔钻床和卧式镗床。弥渡基地虽然有德国人换给我们的设备,但数量有限。”
刘睿放下手,给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骨头发冷的数字。
“目前,在保证sFh18重炮生产线不完全停工的情况下。弥渡基地全负荷运转,每个月……最多只能生产两门88炮。”
两门!
陈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月两门,一年才二十四门。用这二十四门炮去防卫整个重庆的天空,无异于杯水车薪。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白崇禧开口了。
“世哲老弟。”白崇禧的身体微微前倾。
“一个月两门,确实少。但这炮的战略价值,可不止保卫重庆一城。”
白崇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门炮的巨大潜力。
“我第五战区,我广西老家,现在也是天天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校长要保陪都,我们理解。但这防空网,不能只罩着重庆。如果弥渡将来能扩大产能,这88炮,我桂军也得要。我拿最好的兵去换,拿军费去买。”
白崇禧这番话,看似是在争装备,实际上是帮刘睿把88炮的地位,从一件战术武器,直接拔高到了【全国防空网】的战略高度。
只要你刘睿能造。你就是整个国民革命军防空体系的命脉。
刘睿看了白崇禧一眼。这小诸葛,眼光确实毒辣。
“白长官说得对。”刘睿点头。
“防空网必须铺开。但扩大产能,不是砸钱就能解决的。它需要更多的熟练技工,需要更多的高精度机床。更需要……”
刘睿停住话头,故意留下半句话。
“需要什么?”陈诚接过了话茬。陈诚太聪明了,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核心。
陈诚看着刘睿,忽然叹了口气。
“世哲,你别卖关子了。你需要什么,我替你说。”
陈诚转头看向校长。
“校长。就算弥渡现在一个月能造十门88炮。我们也拿不到。”
“为什么?”校长皱眉。
“因为运不出来!”陈诚一字一顿。
“从云南弥渡,到四川重庆。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走滇缅公路的支线,再转水路?那炮有多重?几吨重的钢铁疙瘩,加上火控设备,走那些烂泥路,走那些湍急的江水。等运到重庆,黄花菜都凉了!”
陈诚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要炮,要钢,要兵工产出。没有路,一切都是空谈!”
陈诚的话,正中刘睿的下怀。
这才是今天这场局的终极目的。何敬之的刁难是引子,88炮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交通。是那条被何敬之百般阻挠的铁路!
校长没有说话。
校长不是傻子。陈诚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可能听不懂。
这几个手握重兵、手握军工的将领,今天是在联手逼宫。逼他表态,逼他放开手脚去修那条铁路。
校长靠回椅背上。
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世哲。”校长的声音变得极度平静。
“你和薛伯陵联名拍给中枢的那封电报。要修南浔线,要接浙赣西段。”
“何敬之说你是拥兵自重,先斩后奏。”
校长看着刘睿的眼睛。
“我现在不听何敬之的。我听你的。”
“你给我算算这笔账。这条路,你到底为什么要修?”
会议室里的空气重新绷紧了。
陈诚和白崇禧都不说话了。他们知道,到了这一步,谁也帮不了刘睿。只能靠刘睿自己,去说服这个掌握着民国最高权力的人。
刘睿站起身。
他没有看桌上的任何文件,因为所有的数字,全都在他的脑子里。
“校长。”刘睿的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不是一本拥兵自重的账。这是一本国家的生死账。”
刘睿走到窗边,一把拉开所有的窗帘。
阴沉的光线倾泻进来,照亮了整个会议室。
刘睿指着窗外的大江。
“四川是抗战的大后方。粮食、兵源,全在这里。但现在,这些东西怎么运到前线?”
“走长江。”
“但长江有三峡这道喉咙。顺水快,逆水慢。到了枯水期,几十吨的驳船都走不了,只能靠人力拉纤。日寇只要在宜昌扔几颗炸弹,或者派几艘内河炮舰封锁江面,我赣北十万大军,湘北几十万大军,三天之内就会断粮!”
刘睿转过身。
“我们把国家的命脉,交给了老天爷的水位,交给了民生公司的几条破船。这能叫战略大后方吗?这叫坐在火药桶上等死!”
校长的眼角跳了一下。
“所以你必须修铁路。”校长说。
“必须修!”刘睿斩钉截铁。
“从九江到南昌的南浔线,一百五十公里。日寇破坏了三分之一。我已经下令第七十六军的将士,放下枪杆子,拿起铁锹去挖路基。桥断了,我从安宁把炼炮的钢材调过去铺桥!”
“因为只有南浔线通了,赣北的兵力才能在一天之内完成全线调动。”
刘睿走到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但这还不够。”
“南昌往西,浙赣铁路西段。通往湖南,接轨粤汉铁路。这四百公里,被我们自己在撤退时挖断了。”
“如果这条路接通。从大西南生产的武器、从美国援助的物资、从云南弥渡出来的88炮。就可以通过贵州、湖南,直接装在火车皮里,一路轰鸣着开进赣北,开进第九战区,甚至支援第三战区!”
这不再是赣北一隅的交通线!这是贯穿整个大半个中国的钢铁大动脉!
刘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何部长说我私调军费修路。”
“对。我是调了。我把蜀新商行的利润全砸进去了。我把遵义和安宁两座八吨电弧炉的特种钢产能,硬生生停下来一半,去轧制铁路钢轨。”
“我知道这违反了军政部的规矩。”
刘睿直起身,站得笔直。
“但规矩是死的,国家是活的。”
“我们现在是在和日本人拼消耗!日本人有海军,有完备的铁路网。他们想把兵运到哪就运到哪。”
“我们靠什么拼?靠人腿去走吗?靠人背去扛吗?”
“如果有一天,日军再次打到长沙,打到常德,切断了水路。我赣北十万将士因为没有子弹退膛,因为没有粮食饿死在战壕里。”
到时候,何部长能用他的规矩,把这十万条人命换回来吗!
振聋发聩。
白崇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陈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连站在校长背后的林蔚,眼皮都忍不住抬了起来,死死盯着这个穿着中将常服的年轻人。
校长久久没有说话。
校长看着刘睿。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
不是桀骜不驯,也不是拥兵自重。
是一种真正的国士之风。
把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工厂、自己拼死打下来的地盘,全部押上赌桌,只为了赌一条能让国家活下去的生路。
何敬之输得不冤。校长在心里暗想。
用官僚的算计去对付国士的死磕。怎么可能赢?
“好。”
校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南浔线,你放手去修。”
“浙赣西段,中枢出面。我亲自给薛伯陵下令,第九战区全力配合你。不过浙赣铁路东段虽然直通第三战区中枢但是部分铁路控制权和日军反复争夺,想要修复恐怕还需要第三战区自身努力。”
校长站起身。
“交通部那边,我会让俞大维去协调。缺工兵,我给你调。缺车皮,我给你拨。”
“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校长双手按在桌面上,盯着刘睿。
“弥渡的那两门88炮,这个月出厂后。我要在黄山官邸的后山上,看到它们。”
“能做到吗?”
刘睿立正。
啪!一个极其标准的黄埔军礼。
“学生保证!哪怕人背马驮。这月月底,八八炮一定在陪都上空,敲响日本飞机的丧钟!”
会议结束了。
门外,山城的雾终于散去了一些。
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打在黄山官邸的青石阶上。
这场关乎赣北命运、关乎全国交通大局的博弈,终于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