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的怒意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下疲惫和不甘。
“传令,”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疲惫。
“派人去台湾,找林墨谈。问他,是不是划定海界,互不侵犯。只要他肯保证不再主动挑事,咱们就答应他。”
“福建近海归咱们,台湾以东归他。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生意。”
“大哥!”郑芝豹急了。
“别说了!”郑芝龙厉声打断他。
“就这么定了。”
郑芝豹气得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砰”地一声甩上门。
郑森看着父亲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父亲心里不好受,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郑家的时代,看样子是要过去了。
议和的使者很快到了台中城,是郑家的老幕僚,跟了郑芝龙二十多年,说话滴水不漏。
林墨听完使者带来的条件,笑了笑,端着茶慢慢抿了一口。
“郑芝龙倒是能屈能伸。”
使者连忙赔笑。
“林将军少年英雄,我家主公也十分佩服。正所谓英雄惜英雄,大家都是汉人,都是为了守海疆,没必要打打杀杀。划定海界,各守各的,互不干涉,对大家都好。”
张安站在旁边,等使者说完,开口问道。
“就这些?你们主公没别的条件?比如赔偿战船损失?”
使者脸上一僵,连忙道:“不用不用!打仗嘛,各有损伤。过去的就过去了。只要以后大家守规矩就行。”
张安心里暗笑。
合着郑家是打怕了,连赔偿都不敢提。
“条件就按之前说的。”
林墨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拿起笔,在海面上画了一条线。
“乌丘屿以南,台湾以东、南洋航线,归咱们。福建近海、大陆沿岸贸易,归郑芝龙。”
“双方商船,互不越界。郑家不得派人刺探咱们的技术,不得再主动启衅。”
“能答应,咱们就签。不能答应,那就接着打。”
使者连忙点头:“能答应!能答应!我家主公也是这个意思!”
他本来以为林墨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条件这么简单,跟白给一样。
“那就好。”林墨淡淡道。
“你回去告诉郑芝龙,我林墨说话算话。他守规矩,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耍花样,澎湖那仗就是例子。”
“是是,小人一定带到!”使者如蒙大赦,连忙告辞。
使者走了之后,吴风有点不解。
“城主,就这么便宜他了?之前他封锁咱们,打基隆,杀了咱们那么多人。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林墨笑了笑。
“但不是现在。现在打,代价太大。咱们要的是时间,是发展。等三代枪列装了,大船造好了,实力再上一个台阶,有的是机会算总账。”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
“郑家的气数也快了。咱们不急。慢慢熬,熬死他。等他没了,郑家自然就分崩离析了。根本不用咱们动手打。”
吴风恍然大悟。
也是。
“传令下去,”林墨缓缓道。
“各港口、各航线,恢复正常通商。跟荷兰人、西班牙人、三井家的合约,继续推进。火器总院、船坞,再加把劲。三代枪、新式战船,越早出来越好。”
“是!”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议事堂里,林墨独自站在海图前,目光扫过台湾、澎湖、福建、长山岛,最后落在遥远的辽东。
北边,佟养性还在盯着长山岛,后金还在拼命仿制火器;朝廷里,党争还在继续,邹维琏和郑芝龙狗咬狗;郑家虽然暂时服软,可虎死不倒架,迟早还得有冲突。
这天下,从来没有永久的和平。
只有永远的实力博弈。
现在的和平,是靠打出来的。
以后的和平,还得靠更强的实力去守。
他转过身,看向城西火器总院的方向。
烟囱里冒出的烟,在风里飘向远方。
技术的竞赛,海上的争霸,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澎湖的炮声,只是开始。
更汹涌的风浪,还在后面。
林墨嘴角微微勾起。
没关系,慢慢来。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底气。
这东海的天,迟早要变个颜色。
十一月初,闽台交界的乌丘屿早已被凛冬海风彻底裹挟。
刺骨的寒风横扫整片海面,卷起丈高的灰白色浪涛,狠狠砸在岸边黝黑嶙峋的礁石上,碎裂的水花飞溅数尺,落地便凝成细碎冰珠,寒意浸透山海。
海岛最高的海岬之上,一方崭新的青灰色石碑稳稳矗立,通体由整块花岗岩打磨雕琢而成,高一丈二尺,厚逾半尺,沉甸甸压在夯实的石基之上,稳稳锁住这片海域的新秩序。
碑身正面,“闽台分界”四个楷字刀工深峻、笔力刚劲,凿刻的石缝间还残留着新鲜石屑,未经海风侵蚀,透着凌厉的崭新锐气。
石碑左右泾渭分明,左侧镌刻小字“福建郑氏汛界”,右侧标注“台湾安民府辖海”,黑白字迹对峙,像一道无形的铁线,割裂了盘踞东海数十年的郑氏海权,也划开了新旧交替的海上格局。
立碑仪式极简,却牵动着整个东南沿海的神经。
台湾一方,吴风亲率数百精锐亲兵驻守现场,十余艘新式战船列阵海面,船舷火炮规整、旌旗鲜明,水师兵士站姿挺拔、纪律严明,一派规整肃穆的气象。
而福建郑氏前来交割的管事,全程面色铁青、沉默寡言,眼底藏着压抑的怒火与不甘,草草走完流程,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连片刻都不愿多留。
石碑落地的那一刻,东海千帆,尽数改道。
曾几何时,乌丘屿外海是整个闽海最繁忙的航道。
南北往来的商船、中转贸易的货船、沿海谋生的渔舟,密密麻麻挤满海面,层层叠叠停靠在郑氏税卡前,排队等候缴费过关。
船主们低声下气讨好税丁,层层缴纳高额保护费、过卡税,稍有迟疑便会被刁难扣货、拖延行程,数十年间,早已习惯了郑家的盘剥与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