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这天果然打雷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从西边的山头后面翻涌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堵移动的墙。
空气闷得像蒸笼里的湿棉被。
人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都能出一身黏糊糊的汗。
然后——
“咔嚓——!!!”
一声惊雷在头顶上方炸开了。
那雷声不是远处滚过来的那种闷闷的隆隆声。
是直接在头顶上炸的——近到你能感觉到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那股声波一起震动。
地面都微微颤了一下。
头顶的瓦片嗡嗡作响。
白帝从院子门口猛地站了起来。
四条腿绷得笔直。
耳朵竖着。
金色的眸子瞬间从懒洋洋变成了警惕。
但它没有跑。
它就站在那里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带着臭氧味的焦糊气息。
然后慢慢地又趴下了。
虎不怕雷。
百兽之王不怕天上的任何动静。
饭饭就不行了。
这货一听到打雷就缩进了竹窝的最里面。
两只前爪捂着脑袋屁股翘在外面。
嘤嘤嘤嘤地叫个不停。
球球蹲在屋檐的横梁上面毛炸成了一团。
两只小爪子死死地抓着梁柱。
眼珠子瞪得溜圆滴溜溜地往天上看。
第二声雷响了之后它一个翻身钻进了屋檐底下的一个缝隙里面。
不出来了。
林霁站在廊下看着天。
他没有躲。
雷声在他耳朵里不再是单纯的声响了。
自从获得了秋分和冬至两块节气碎片之后,他的五感比以前敏锐了很多。
这声春雷在他听来不是噪音。
是信号。
是天地之间一种极其原始的、充满了力量的宣告。
——冬天结束了。
——万物醒来吧。
他闭上了眼睛。
用万物沟通的能力向四面八方延伸了意识。
那种感知比以前清晰了好几个等级。
他“听到”了大地底下的动静。
草木的根系在吸水。
那些干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根须在地下暗无天日的泥土里悄悄地复苏了。
细密的毛细根从主根上抽出来,像一只只微型的触手朝着水源的方向慢慢地伸展。
虫卵在蠕动。
在地表下面几厘米深的位置那些沉睡了整个冬天的虫卵正在破壳。
极小极小的幼虫从碎裂的卵壳里拱出来挤进了松软的泥土缝隙中。
蛇在苏醒。
在后山某处石洞的深处盘成一团的菜花蛇正在解开自己的身体。
它的体温在缓慢地上升。
僵硬了几个月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恢复了弹性。
蛙也醒了。
稻田底下的淤泥中冬眠了整个冬天的青蛙们正在往泥巴表面拱。
它们的身体还有些僵但本能驱使着它们朝着有水有空气的方向移动。
整个山林就像是一台沉默了半年的巨型机器忽然间被按下了启动键。
所有的齿轮都开始转动了。
咔嗒咔嗒咔嗒——
无声的但确确实实在运转。
林霁睁开了眼。
“醒了。”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雨下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停了。
雷也散了。
太阳重新从云层后面冒出来的时候整个山谷像是被洗了一遍。
空气干净得刺眼。
草叶上挂着雨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泥土湿润松软散发着一股让人莫名觉得精神振奋的气息。
林霁带着小刘进了山。
惊蛰过后是采集某些特殊药材的最佳时节。
有些药材的药性跟采集的时间有极其紧密的关系——早了药力没积蓄够,晚了药力开始向新叶新芽分散了。
卡在那个“刚醒未发”的节点上采到的药材效果最好。
龙胆草就是这样的。
这种植物冬天地上部分全枯了看着就像一蓬干草。
但地底下的根茎储存了一整个冬天的养分。
到了惊蛰前后它的根茎里活性成分的含量达到了全年的峰值。
再晚半个月新叶子长出来了养分就开始往上面输送了,根的药力就减弱了。
小刘跟在林霁后面,背着小背篓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
他已经能独立辨认这些药材了。
“师父你看这个——”
他蹲在一丛枯草前面拨开了干叶子。
底下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根茎。
“龙胆。根的横断面应该是淡黄色的如果是深褐色的就说明老了药力差了。”
他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根茎四周的泥挖松了。
然后用手连根带土一起拔了出来。
抖掉泥巴之后他把根茎掰断了看了看断面。
淡黄色的。
新鲜的。
对了。
“师父这根品质怎么样?”
林霁接过去看了一眼。
摸了摸根茎的表面。
又凑近了闻了闻。
“不错。药性足。”
他把根茎还给了小刘。
“你记住了——龙胆草采集之后不能立刻洗。带着泥土阴干两天让它慢慢地脱水。洗了之后表面的毛细孔打开了水分往里面渗药力反而降了。”
小刘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把刚才的要点记了下来。
那个小本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本了。
密密麻麻的都是他跟着林霁学到的各种知识。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
除了龙胆草他们还采了一些别的。
蛇蜕——就是蛇蜕下来的旧皮。
惊蛰之后蛇苏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蜕皮。
旧皮从头到尾完整地脱下来留在了石头缝里。
这东西在中药里叫“蛇退”有祛风明目退翳的功效。
他们在后山的一个石洞附近找到了两条完整的蛇蜕。
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一层极细的丝网。
对着光看能看到上面每一片鳞片的形状和纹路。
池塘里的玄武巨鳖也从冬眠中苏醒了。
它缓缓地从池塘底部的淤泥里爬了出来。
巨大的甲壳破开了水面。
上面长满了一层薄薄的绿苔。
那些苔藓是冬天的时候在它背上安了家的。
现在它醒了苔藓还在。
绿毛茸茸的覆盖在灰色的龟壳上面。
看着就像是一块会移动的长满了草的古老岩石。
它浮在水面上伸出了脑袋。
那颗脑袋有拳头那么大。
两只绿豆似的小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
然后它张开了嘴巴打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哈欠。
那个哈欠从张嘴到合上大概持续了五六秒钟。
像是在慢动作回放。
林霁看到之后笑了。
“老家伙你也醒了。”
玄武从水面上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慢悠悠地沉回了水底。
大概还没完全清醒。
再睡一会儿。
直播间今天的画面特别有意境。
春雷之后的山野在雨后的阳光下像是被刷了一层新漆。
颜色鲜亮空气通透。
到处都能看到生命复苏的痕迹。
林霁在镜头前面讲解了二十四节气中惊蛰的科学原理和农业指导意义。
“惊蛰就是蛰虫惊而出走的意思。古人观察到每年这个时候天气回暖春雷始响那些冬眠的动物就会被出来活动了。”
“其实不是真的被雷声惊醒的。是因为地温回升到了一定的程度,那些冬眠动物的体温跟着上升了,代谢恢复了,自然就醒了。雷声只是一个巧合的标志。”
“但古人不管那些科学原理。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记录了这种现象——春雷一响万物苏醒。多准确多生动的描述。”
弹幕里很多人在感慨古人的智慧。
“二十四节气就是古代的天气预报加农业日历太精准了。”
“霁神讲节气比学校老师讲得有意思多了。”
“建议把这些直播录下来当教材用。”
那天晚上系统弹出了一个新的提示。
叮。
“探测到春分碎片获取窗口即将开启。”
“获取条件:需在春分日完成一件融合天地之气的创作作品。”
“提示:春分为阴阳平衡之日,创作需体现对立统一、动静相生之理。”
林霁看着这段说明反复琢磨了好几遍。
融合天地之气。
对立统一。
动静相生。
抽象到了极致。
但他知道这些概念的核心是什么。
阴和阳。
动和静。
天和地。
内和外。
这些看着对立的东西其实是一体的两面。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谁也离不开谁。
他要做一件作品来体现这种关系。
一件什么样的作品呢?
他想了很久。
直到夜深了苏晚晴已经睡了他还坐在窗前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手边那把篾刀的刀刃反射了一丝冷冽的光。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有了灵感。
“四时轮转仪。”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一个模型。
一个象征天地运转四时更替的微型装置。
用最朴素的材料。
体现最深刻的道理。
还有十天就是春分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