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两天林霁就开始做准备了。
磨刀。
磨的是那把采茶用的小弯刀。
不是他的篾刀也不是雕刻刀。
是一把专门用来截断茶芽根部的微型弯刀。
刀刃只有两厘米长弧度很大像一个微缩版的镰刀。
这把刀其实大多数时候用不上——采茶主要靠手指头的。
但碰到那种芽头特别粗壮的老枝条用手掐可能会伤到旁边的嫩芽,这时候就得用小弯刀精准地截断了。
他用磨刀石把刀刃磨得锃亮。
试着在一张纸上划了一下。
纸面无声地裂开了。
刀口锋利得跟剃须刀差不多。
够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带着小刘出了门。
今年去云顶古茶树的路他走了第四遍了。
路线已经烂熟于心了。
哪里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哪里有一段容易打滑的泥坡哪里要侧身挤过一个窄口,全部刻在了脑子里。
走了一个多小时。
翻过了最后那段几乎垂直的崖壁。
到了那个隐藏在凹洞里的秘密茶园。
今年的古茶树比去年更加繁茂了。
灵泉的水汽沿着山体内部的裂缝渗透到了崖壁的各处。
那些古老的茶树根系扎在这些裂缝里面常年浸泡在富含矿物质的水分当中。
营养充足得很。
新芽冒得又多又壮。
一簇一簇的嫩绿色点缀在灰褐色的老枝条之间。
像是有人在苍老的树枝上别了无数颗翠绿的宝石。
林霁蹲在最近的一棵茶树跟前看了看。
芽头饱满得很。
每一颗都像是一只微型的蚕茧——白色的绒毛覆盖着翠绿色的叶肉,前端微微尖着,底部圆润地扣在枝条的节点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凹洞里的空气带着茶叶特有的那种微苦清甜的香气。
混着崖壁上苔藓和地衣的泥土味。
还有从更深处飘过来的一丝丝灵泉水特有的矿物质气息。
三种味道叠加在一起就是云顶灵芽独一无二的产地味道。
“开始吧。”
他对小刘说。
小刘已经不需要太多指导了。
他的手法在过去一年里练得相当不错了。
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头的根部——
不是掐的。
是轻轻一提。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
芽头连着一片嫩叶被完整地摘了下来。
断面是白色的干净的。
没有发黑没有碎裂。
挺好。
两人分工合作。
林霁负责高处和那些特别难够到的位置。
小刘负责低处和容易够到的部分。
一棵一棵地采。
一颗一颗地摘。
每一棵树上只采三成。
剩下的留着让它继续长。
采了整整一上午。
两人的竹篓底部铺了薄薄但厚度均匀的一层嫩绿色的茶芽。
不多。
但每一颗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下山的路上小刘小心翼翼地背着那个竹篓。
脚步轻得不像走路倒像是踩在棉花上面似的。
他知道背篓里的东西有多金贵。
磕着碰着一颗都心疼。
到了下午他们路过洗心潭的外围。
林霁忽然停了下来。
“走,绕过去看看。”
他带着小刘从一条他之前清理过的小路绕到了洗心潭的入口位置。
不是去潭里面。
是在外围的一片开阔地上站了一会儿。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
她说她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洗心潭到底长什么样。
林霁没有带她进去。
一线天的入口太窄了她穿着棉袄挤不进去。
但他带她走到了一个能看到瀑布上方的位置。
那个位置能看到瀑布的水帘从崖壁的顶端倾泻下来。
白色的水柱在春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一层薄薄的虹彩。
水声轰隆隆地响。
空气中弥漫着凉丝丝的水雾。
苏晚晴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
“好漂亮。”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淹没了。
林霁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那么牵着手站在瀑布远处的山坡上面。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
他腾出一只手帮她把那几缕头发拢到了耳后。
动作很自然。
像是做了几百遍一样顺手。
回去之后他们收到了一个快递。
从日本寄来的。
山田一郎寄的。
打开一看是一把折叠小刀。
不是买的。
是他亲手锻造的。
刀身只有八厘米长。
但那上面的大马士革花纹在灯光下流动着金属的光泽。
每一道纹路都是不同成分的钢材在高温锻打下自然形成的。
独一无二。
附了一张卡片。
上面用日文写着两个字。
“同道。”
林霁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竹林边上砍了一截最好的紫竹。
用刻刀花了两个时辰做了一把精致的竹制茶则。
就是从茶罐里取茶叶用的那种小铲子。
竹身细长弧度优美。
表面打磨得光溜溜的带着竹子天然的纹理和光泽。
铲面上他刻了两个小字。
“知音。”
包好了寄往了日本。
今年的炒茶林霁想试一种新工艺。
他在系统的知识库里发现了一种极其特殊的制茶方法——“月光白”。
不是晒青不是烘青不是炒青。
是月光萎凋。
就是在月光下面让茶叶自然脱水。
不用火。
不用机器。
只用月华。
具体做法是在清朗无云的夜晚把新采的鲜叶摊在竹匾上面放在露天的月光底下。
让月光和夜风共同作用于茶叶。
月光中的紫外线成分会缓慢地促进茶叶中某些化合物的转化。
夜间的低温则让这个过程变得极其缓慢和温和。
不像火候杀青那样猛烈快速。
而是一种像酿酒一样的长时间慢反应。
做出来的茶叶表面呈白色——是月光照射下叶面绒毛反射光线形成的效果。
内部是暗绿色的。
冲泡之后茶汤呈淡金色带着一种极其特殊的蜜香和花香。
口感不是传统绿茶那种清冽鲜爽。
而是一种温润柔和的、带着几分甜蜜几分缥缈的味道。
像是把一个月夜的梦溶进了一杯茶里。
林霁选了一个天朗气清月色如水的晚上做了第一批试验品。
他把竹匾摆在了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底下。
银杏的枝叶疏朗不遮月光。
月色从叶缝之间洒下来落在竹匾上面的茶叶上。
柔柔的银白色的光。
那些嫩绿的茶芽在月光下面看着跟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它们是翠绿欲滴的。
月光下它们变成了一种银灰色的。
表面的白色绒毛在月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冷光。
像是有人往叶片上面撒了一层微型的碎钻石。
林霁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旁边看了一整夜。
夜风时不时地吹过来翻动着竹匾上的茶叶。
空气凉丝丝的带着初春的青草味和茶叶渐渐释放出来的淡淡甜香。
白帝也陪着坐了一晚上。
它趴在银杏树底下金色的眸子半闭着。
不是在睡觉。
是在陪着他。
月光照在它的毛皮上把那些金色和白色的毛变成了银色的。
一人一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月光下坐了一整夜。
等到天边泛白了第一缕阳光照上来的时候林霁站起来看了看竹匾上的茶叶。
叶片的颜色微微发白了。
但不是枯萎的那种白。
是一种活的、通透的、带着一层银色薄膜感的白。
叶背是暗绿色的。
叶面是银白色的。
一片叶子两个颜色。
阴阳两面。
“好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批月光白他后来试泡了一杯。
入口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那种味道太特别了。
不是任何一种他之前喝过的茶能比的。
清甜。
温润。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缥缈感。
喝完了之后嘴里的余味像月光一样——你知道它在但你抓不住它。
直播间里那些资深茶客们看完试泡的画面之后弹幕都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才陆续冒出声音。
“月光下萎凋的茶……这也太浪漫了。”
“我感觉我不是在看做茶是在看诗。”
“霁神求你别再出新品了我的钱包已经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