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一大早林霁把一个行李包扔到了面包车的后备箱里。
包不大。
里面装了三天的换洗衣服、他那本已经写了半本的建盏笔记和几只他烧的试验品建盏。
苏晚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
“景德镇那边我帮你联系好了。陈老窑工的徒弟会在镇上接你。”
“嗯。”
“你一个人去我不太放心。”
“怕什么?我又不是小孩。”
“你是不是小孩我心里没数?上次在巴黎比赛被人换了刀你都不知道跟我说。”
林霁被她这话堵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你这个人就是报喜不报忧。”
苏晚晴叹了口气但没再多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纸包塞到了他的包里。
“路上的吃食。桂花糕和鸡蛋。别饿着了。”
林霁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头。
凉凉的。
早上的温度只有两三度。
她在外面站了一阵子手都冻红了。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
没说什么。
松开了。
上了车。
三只神兽的安排他临走前交代过了。
饭饭由小刘每天掐竹笋喂。
球球自己找吃的不用管。
白帝的口粮铁牛每天从冷库里切一大块牛肉解冻了端过去。
“白帝那家伙脾气大你别惹它。肉放到石头上就行了别凑太近。”
他叮嘱铁牛的时候铁牛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林哥!我跟大白多熟了!”
林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心里想着上次铁牛“凑太近”之后被白帝一尾巴甩了一个跟头的事。
走之前他单独去了银杏树底下。
白帝趴在那儿。
两只金色的眸子看着他。
林霁蹲下来用万物沟通传递了一个意念。
不是命令。
是“拜托”。
“我出去几天。你看好家。看好她。”
白帝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那是它表示“知道了”的方式。
面包车沿着盘山公路出了村。
后视镜里溪水村的轮廓越来越小。
银杏树的枝条在冬日的天幕下光秃秃地刺向天空。
像是在跟他挥手。
到景德镇开了差不多七个小时。
中间在服务区歇了两回。
吃了苏晚晴塞给他的桂花糕和鸡蛋。
桂花糕是她做的。
虽然比他自己做的粗糙了一些——桂花放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但味道是对的。
甜的。
暖的。
到了景德镇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陈老窑工的徒弟在镇口接了他。
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叫王师傅。
脸晒得黝黑两只手跟老树皮差不多。
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窑灰。
一看就是常年在窑口蹲着的人。
“林先生您好!师父念叨您念叨了快一年了说什么时候再来。”
“陈师傅身体还好吧?”
“硬朗着呢!八十二了还天天到窑房里转两圈。说是不看一眼窑火心里不踏实。”
两人开车到了陈老窑工的窑场。
在镇子外面的一个小山坡上。
四五间青砖平房围着一口大龙窑。
窑身用耐火砖砌的黑乎乎的烟熏火燎了几十年了。
窑口上方有一棵老树。
枝条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一串红辣椒。
那是窑场的传统——挂红辣椒辟邪保佑烧窑顺利。
陈老窑工坐在窑房门口的一把竹椅上面。
八十二岁了。
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跟核桃壳似的一道挨着一道。
但两只眼睛亮得很。
精神头十足。
看到林霁走过来他没站起来。
只是往上抬了抬手。
“来了?”
“来了。陈师傅。”
林霁走到他面前弯了弯腰。
这个弯腰不是客套。
是发自内心的对一位手艺前辈的尊敬。
“坐。”
老窑工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小板凳。
林霁坐了下来。
两人对坐着。
中间搁了一个茶盘。
老窑工的徒弟给倒了两杯热茶。
“带东西来了?”
“带了。”
林霁从包里掏出了那几只他烧的试验品建盏。
小心翼翼地一只一只摆在了茶盘旁边。
老窑工拿起了第一只。
翻来覆去地看。
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釉面。
又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碗壁。
“叮——”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房里回荡了两秒。
“好多了。”
他放下第一只拿起了第二只。
看了更久。
放下。
拿起第三只。
第三只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把碗举到了眼前。
眯着眼。
“碗底靠右的位置有东西。”
林霁的心跳了一下。
那只碗就是他第六窑烧出来的那只——碗底出现了一小片疑似曜变光斑的那只。
老窑工把碗凑到了窗户边上。
让光线从侧面照过来。
他调整了好几个角度。
然后他的瞳孔放大了。
“看到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一个蓝紫色的光斑。很小。但确实有。”
他放下了碗。
看着林霁。
两只浑浊但锐利的老眼盯着这个比他小五十多岁的年轻人。
“你知不知道你离那个东西有多近了?”
“我知道。”
林霁的声音很稳。
“还差什么?”
“还差火候。氧化还原的切换窗口我还没抓准。差几秒钟。”
老窑工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站起来往窑房里面走。
走路的时候背有些驼但步子稳得很。
林霁跟在他后面。
接下来的三天他几乎没出过窑场。
白天跟着老窑工学。
晚上在窑场的小屋子里整理笔记。
老窑工教了他一个关键的技巧——“听火”。
通过窑炉运转时发出的声音来判断炉内温度和气氛的变化。
“你把耳朵贴在窑壁上面。听。”
林霁把耳朵贴了上去。
窑壁是热的。
透过砖壁他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不是那种轰隆隆的简单噪音。
是有层次的。
低频的嗡嗡声——那是窑膛里空气对流产生的声波。
中频的噼啪声——那是柴火在燃烧时木材纤维断裂的声音。
高频的嘶嘶声——那是釉料在高温下熔化流动时气泡破裂的声音。
三种频率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和弦”。
每一种频率的强弱都跟炉内的温度和气氛有直接关系。
嗡嗡声变强——说明温度在上升。
噼啪声变密——说明柴火在加速燃烧氧化气氛占主导。
嘶嘶声出现——说明釉面已经开始熔化温度到位了。
老窑工教他用这些声音信号来判断什么时候该开风门什么时候该关风门什么时候该加柴什么时候该停火。
“仪器会骗人。温度计有误差气压计有延迟。但声音不会骗人。火什么样声音就什么样。”
老窑工的话朴素到了极致。
但道理深到了骨头里。
林霁把这些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结合他自己的四时有序天赋——那种对温度和气场极其精确的感知力——“听火”这项技术在他手里将会发挥出远超常人的威力。
临走那天老窑工在窑场门口送他。
老爷子的背更驼了一些。
大概是这几天教得太用心了有些累。
“小林。”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
“你会成功的。”
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窑房。
没有回头。
林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佝偻的、瘦小的、被窑火烤了六十年的背影。
在窑房门口的暗影里慢慢地消失了。
林霁深吸了一口气。
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