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从景德镇回来的时候面包车的后备箱里多了好几样东西。
三箱景德镇产的优质高岭土——这种土的含铁量和细腻度是他在溪水村本地找不到的。
一袋子老窑工特意给他调配好的含铁釉料母料——里面的配比是老窑工六十年的经验浓缩。
还有一本手抄的笔记——那是他在景德镇三天三夜记录下来的全部心得和数据。
字迹写得密密麻麻的。
每一页都有草图和标注。
有些页面的边角被窑火烤焦了一点——那是他蹲在窑口旁边记录时不小心靠太近了。
面包车开到溪水村村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站在路边。
饭饭。
这胖子不知道怎么知道他今天回来。
大概是小刘告诉它的。
它蹲在路边的石头上面两只黑豆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包车的方向。
车停了林霁打开门还没下来呢饭饭就蹭过来了。
进化之后的饭饭表达情感的方式比以前丰富了不少。
以前它想你了就蹭你的腿。
现在它想你了会用两只前爪拽住你的衣角不让你走。
那个力道恰到好处——不会拽破你的衣服但你也挣不开。
林霁被它拽着在路边站了半分钟才哄好了。
“行了行了我回来了不走了。松手。”
饭饭嘤了一声松了手。
但两只黑豆眼一直跟着他走到了院子里都没挪开过。
苏晚晴在院子门口等着。
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
头发扎在脑后。
脸上的表情看着很平静。
但林霁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他走的时候深了。
“没睡好?”
“还行。就是——”
她顿了一下。
“不太习惯你不在。”
林霁愣了一拍。
然后他走上前去搂了她一下。
很自然的。
就搂了两秒钟。
松开了。
“带回来好东西了。”
他从车上搬下了那几箱高岭土和釉料。
苏晚晴帮他抬了一箱。
沉得她龇牙咧嘴。
“你搬的是泥巴还是铁块?”
“高岭土。比铁块值钱。”
回到院子之后林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
是改窑。
他对自己的龙窑已经琢磨了很久了。
在景德镇那几天老窑工的窑让他学到了不少关于窑炉结构的精髓。
最关键的改进在两个地方。
第一是气流控制系统。
以前他的龙窑只有一个进风口和一个排烟口。
控制气氛的方式很粗糙——打开进风口就是氧化关上就是还原。
但这种“全开全关”的模式太生硬了。
从氧化切到还原的过程不是突变的而是渐变的。
你一下子把风门全关上炉内的氧气不是瞬间消失的——它有一个渐渐消耗的过程。
这个过渡期里面的气氛既不是完全的氧化也不是完全的还原。
是一种中间态。
很多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就发生在这种中间态里面。
林霁需要更精确地控制这个过渡过程。
他的改造方案是——在窑壁的不同高度位置增设四个辅助风门。
每个风门的开口大小都可以独立调节。
通过组合不同风门的开闭状态他可以创造出远比“全开全关”丰富得多的气氛梯度。
理论上他可以在窑内不同的区域同时维持不同的气氛条件。
上部偏氧化下部偏还原——或者反过来。
甚至可以让窑膛的左右两侧出现不同的气氛分布。
这种精细的控制是烧出曜变天目的关键。
因为曜变光斑的形成需要极其特定的温度区间和气氛条件。
差一点点就出不来。
多一点点就过了。
那个窗口窄到了一种让人绝望的程度。
但有了精密的气流控制系统他就能在那个窄到极致的窗口里反复尝试反复调整。
第二个改进是温度监测。
他不打算用现代的热电偶温度计——那种东西精度虽然高但反馈有延迟。
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
在窑壁的关键位置嵌入几块特殊的测温材料——就是不同温度下会改变颜色的矿物质粉末。
比如在一千三百度左右会从灰色变成白色的某种含铝矿物。
在一千二百八十度左右会从褐色变成黑色的某种含铁矿物。
通过观察这些“色标”的颜色变化他可以直观地判断窑内特定位置的温度。
再结合“听火”的声音信号和他自己的体感——三重信息叠加在一起精度远超任何单一的测温手段。
改造窑炉花了他整整五天。
拆砖砌砖开孔封口。
每一个风门的位置和角度都经过了反复的计算和调整。
他甚至用竹筒做了一个简易的气流模拟装置——在竹筒的不同位置开了孔然后往里面吹烟观察烟的流向来验证气流的分布是否符合预期。
改好了之后他蹲在窑口前面上上下下看了三遍。
用手摸了每一块新砌的砖确认灰缝是否严密。
用耳朵贴着窑壁听了听有没有漏风的嘶嘶声。
都没有。
严丝合缝。
“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了他改窑的全过程。
五天下来她对窑炉的结构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
“你这次有信心吗?”
“不知道。但比上次有底多了。”
林霁看着改造完的龙窑。
目光里有一种沉稳的期待。
不是那种急切的“我一定要成功”的执念。
而是一种“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交给窑火”的坦然。
做手艺到了最后拼的就不是技术了。
是心态。
你越着急越出不来。
你越淡定结果越好。
因为手会跟着心走。
心乱了手就乱了。
手乱了作品就废了。
他把新配好的釉料和第一批坯体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窑房的架子上。
等着下一个好日子开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