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一过年味就散了。
村道上的红灯笼还挂着但已经没人往里面点蜡烛了。门框上的春联被半个月的风雨吹得卷了角,红纸的颜色也淡了几分。
但林霁没闲着。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面翻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从正月初三就开始记了,一直记到了今天。
笔记的标题写着四个字——“东方美学”。
这件事要追溯到去年冬至宴上周正清教授的提议。老教授当时喝了两杯“岁寒”之后脑子特别活泛,提出要在溪水村办一场“东方美学博览会”,把茶道、花道、香道、书画和手工艺融在一起,搞一场沉浸式的文化体验。
林霁当时就答应了。
苏晚晴更是两眼放光,说“我来组织”。
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方案终于从草稿变成了可执行的计划。
苏晚晴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了石桌前面把一份打印好的策划书放在了林霁面前。
“定了。四月五号到四月十一号,清明节后一周。为期七天。”
林霁翻开了策划书扫了一眼目录。
第一天:开幕式暨古琴雅集。
第二天:茶道专场。
第三天:花道与香道联合展示。
第四天:手工艺大展。
第五天:书画笔会。
第六天:中西文化交流论坛。
第七天:闭幕演出。
“这排得够满的。”
林霁抬头看了她一眼。
“满才好。来的人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让人家吃亏。”
苏晚晴坐在他对面翻开了她自己的那本笔记。
“嘉宾这块我已经敲定了大部分。”
她一条一条地念。
茶道方面请了杭州的吕老先生。七十六岁了,做了一辈子的茶,在国内茶道圈里是公认的宗师级人物。老先生年纪大了不太出门,但听说是溪水村办的活动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花道方面请了金陵的陈女士。四十多岁,出身花道世家,从小跟着母亲学日式池坊流的花道后来自己创立了融合华夏传统插花理念的“清风流”。
香道传人是从闽南请来的一位姓黄的老先生。八十岁了,手里那套制香的工具传了四代。他带来的沉香粉和各种芳香药草都是自己在山里采的。
书画方面有三位——一位写篆书的老教授,一位画山水的中青年画家,还有一位专攻工笔花鸟的女画家。
让·皮埃尔从巴黎发来了确认函。他要带一个七人的欧洲文化代表团来参加。
代表团里有一位英国的文化学者、一位意大利的玻璃艺术家、一位法国的建筑史研究者、一位德国的木工大师——就是那个在巴黎比赛时被林霁击败的克劳斯,他现在对东方手工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还有三位是记者和纪录片导演——专门来拍摄的。
周正清教授自然不会缺席。他带了三个研究生作为学术团队参与论坛环节。
山田一郎也来。
这位日本铁匠在电话里就说了两个字。
“我去。”
简洁得跟他那把刀一样利落。
嘉宾名单定了接下来就是场地的事。
林霁负责这一块。
他要把古戏台和祠堂前面的空地改造成一个适合博览会使用的综合展示空间。
但他有一个原则——不搞临时搭建的钢架和塑料棚子。
所有的结构全部用竹木和天然材料。
用完了之后拆掉不留任何工业化的痕迹。
他花了三天时间画了一套完整的场地布局图。
古戏台作为主舞台用于开幕式和闭幕演出。
戏台的两侧延伸出两条竹编的回廊。
回廊用粗竹竿做框架,顶上覆盖干竹叶和棕榈叶编织的遮阳棚。
回廊的内壁挂上白色的棉麻帷幕作为展示墙面。
帷幕上面可以挂画可以钉标签可以投影。
回廊的两端分别连接着祠堂和新建的竹亭。
竹亭是林霁专门为这次活动设计的临时建筑。
正八角形的平面。
八根粗竹柱撑着一个攒尖式的竹编屋顶。
屋顶的坡度很缓不像传统建筑那么陡。
整体看着更接近于一个放大版的凉亭。
但内部空间足够大。
能容纳四五十人同时活动。
地面铺着打磨过的竹板踩上去干净利落。
这个竹亭将作为茶道和花道的专用展示空间。
因为这两种艺术需要安静需要氛围需要跟外面的喧闹隔开。
竹亭的四面可以用竹帘和纱幕进行灵活的遮挡。
放下来就是一个封闭的、安静的室内空间。
卷上去就变成了开放的、通透的半户外空间。
随时可以根据需要切换。
手工艺展区设在祠堂的偏厅和正堂里面。
面积最大展品最多。
从竹编到木雕到漆器到陶瓷到织锦到草木染——所有林霁这几年做的代表性作品都要展出。
每件作品旁边配有三种语言的说明牌——中文、英文、法文。
说明牌上的中文是林霁手写的毛笔字。
英文和法文是苏晚晴联系翻译做的。
书画笔会设在祠堂正对面的空地上。
露天的。
因为书画这东西最适合在自然光线下进行。
人造光再好也比不过天光。
几张八仙桌并排摆开铺上毛毡布——画家和书法家们就在山水之间挥毫泼墨。
那种感觉跟关在画室里面完全不同。
苏晚晴把场地方案看了两遍之后提了几个修改建议。
“竹亭的八根柱子上面挂灯笼还是挂花?”
“挂绸带。八根柱子八条绸带八种颜色。从正红到藏蓝到墨绿到靛紫。代表东方的色彩谱系。”
“嗯这个好。我记下来了。”
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对了,让·皮埃尔问有没有住的地方。他们七个人。”
“村里的民宿够住。东头那几间翻修过的老屋还空着。”
“食堂够不够?博览会期间加上嘉宾和工作人员每天至少要管六七十人的饭。”
“张婶子说了她来张罗。还叫了三个帮厨的嫂子。”
“那我放心了。张婶子的手艺全村公认。”
苏晚晴合上了笔记本。
“还有一件事。”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
“何导的纪录片团队想来全程拍摄。他说去年的《云上人家》播出之后反响太好了,这次博览会的内容足够拍一部新的纪录片了。”
林霁想了想。
“行。但拍摄不能打扰到嘉宾们的正常活动。镜头保持距离,不要凑太近。”
“我跟何导说过了他懂规矩的。”
苏晚晴站起来把杯子里最后那口茶喝了。
“行了。该联系的我都联系了。该准备的你准备着。咱们各干各的争取在清明节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弄到位。”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霁一眼。
“你说这次博览会办完了之后溪水村会变成什么样?”
林霁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冬天过去了新芽正从灰褐色的枝条上冒出来。
嫩绿的一点一点的。
“变成什么样都行。只要它还是它就好。”
苏晚晴笑了一下没说话。
转身进了办公室。
球球蹲在屋檐上面看着底下两个人忙来忙去的。
两只小爪子捧着一颗松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
它大概不太理解什么叫“东方美学博览会”。
但它能感觉到——主人们最近心情特别好。
忙碌但兴奋。
紧张但期待。
那种氛围让它也跟着精神了不少。
嗑松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