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科研中心园区时,阳光正斜照在挡风玻璃上。陈默把遮阳板拉下来一点,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包放在副驾座位上,拉链紧闭,U盘还在里头,和昨天一样。他没再回头看那栋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国际科研组织协调办公室的回信:**“已收到数据,建议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合作框架。请中方代表今日下午两点出席线上签约仪式。”**
他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够了。
车子拐进路边一家小餐馆。他下车,拎了杯热豆浆回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顺手把儿童绘本往角落推了推。那张写着“带他们去云南”的便签还夹在里面,边角有点卷。
两点整,视频会议接通。
屏幕分成九个窗口。各国科研团队代表陆续上线。德国专家坐在实验室办公桌前,身后是整齐排列的仪器柜;加拿大环境电磁学负责人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波形图;还有来自日本、法国、巴西的团队,背景各不相同,但桌上都摆着同一份文件——《关于戒指能量初步研究成果的摘要报告》。
国际科研组织领导坐在主位,头发花白,声音平稳:“感谢中方第一时间共享数据。基于现有结论,我们决定启动跨国协作机制。今天会议的目标,是签署初步合作协议,并规划下一阶段研究方向。”
话音落下,一份电子备忘录弹出在所有人屏幕上。
陈默点开浏览。条款清晰:数据共享范围、知识产权归属、阶段性成果发布规则、联合监督机制……条目密布,但核心问题集中在前三条。他一条条往下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日本代表先开口:“我们理解中方率先发现共振机制的贡献,但后续研究涉及多国投入,主导权应由集体协商决定。”
法国团队附议:“技术路线需统一规划,避免重复实验造成资源浪费。”
陈默没急着回应。他等了几秒,等所有人说完,才打开麦克风:“我同意统一规划。但‘主导’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而是怎么让数据跑得更快、更稳。”
他调出生态舱测试记录,投影到共享界面。“这是我们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原始数据,包括设备校准日志、环境参数波动、生物样本反应曲线。现在提交至公共数据池,开放查阅权限。”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德国专家皱眉:“你们不怕被抢先发表?”
“这不是论文竞赛。”陈默说,“是能不能让人以后不用再烧煤、不再为能源打架的事。我们已经耽误了三天,不能再拖。”
巴西代表笑了下:“你说得对。但我们也不能全靠信任推进工作。需要一个平衡机制。”
陈默点头。“我建议设立联合评估小组,每月轮值牵头,负责审核数据质量、协调实验进度。第一期由中方自荐承担记录与归档职责,第二期交由欧洲团队接管,第三期移交美洲。轮流来,谁都不占便宜。”
他顿了顿,“另外,现阶段只开放基础共振参数和生态反馈模型。敏感数据如能量源结构、传导效率极限值,暂不上传。等互信建立,再逐步解禁。”
加拿大负责人看向领导:“这方案可行。既保护了初期投入者的权益,也给了所有人参与感。”
领导沉吟片刻,敲下确认键。“同意。备忘录第七条修改为‘分阶段数据共享机制’,第十二条增加‘月度轮值监督制度’。各方若无异议,请签字。”
光标一个个亮起。
陈默输入电子签名时,手指稳定。签完,他合上笔记本,喝了口已经微凉的豆浆。
仪式结束。时间显示十四点十八分。
接下来进入圆桌讨论环节。
议题是下一步研究方向。屏幕重新布局,变成自由发言模式。
“我们认为应优先提升能量转化效率。”日本代表说,“现有装置输出功率不足民用需求的三成。”
“但我们更关注长期生态影响。”法国科学家指着图表,“植物进入低耗能状态后,繁殖周期延长百分之二十,这个风险必须评估。”
“小型化应用才是关键。”巴西团队展示了一个微型感应器设计图,“如果能嵌入移动设备,就能快速验证日常场景下的安全性。”
意见分散,谁都说服不了谁。
陈默听着,没打断。直到所有人说完,他才重新接入:“我有个建议。”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调出一张结构图。“我们可以双轨并行。一组继续深化生态兼容性研究,重点监测多代生物遗传稳定性;另一组同步开发原型装置,目标不是提高功率,而是验证‘低强度、广覆盖’的应用模式。”
他解释:“就像种树,一边研究土壤适配性,一边试栽幼苗。两件事不冲突。”
众人沉默几秒。
德国专家问:“你倾向于哪个方向?”
“两个都重要。”陈默说,“但我们现在最缺的是共识。理论再好,没人信也没用。”
他操作鼠标,发起远程接入请求。“我想请一个人,帮大家看得更清楚一点。”
连接成功。小夏出现在屏幕右下角的小窗口里。她坐在学校自习室,戴着耳机,平板放在腿上。她抬起手,比了个“你好”的手势。
陈默说:“这是小夏,她参与了最初的数据分析。她会用手语辅助表达,我来翻译。”
他点了共享画面。小夏上传了她绘制的能量扩散模型图。那是一幅彩色示意图:环形波纹从中心点扩散,触及植物根系时变为绿色,碰到昆虫卵时泛起浅蓝光晕,水体表面则形成细密网格状反射。
“她说,这种能量不像电流那样强行推动,更像是唤醒某种原本就存在的节奏。”陈默看着图像,逐句转述,“它不命令生命做什么,只是轻轻碰一下,让它们自己做出反应。”
法国科学家盯着图看了很久。“这解释了为什么代谢率下降却不损伤细胞……它触发的是自然休眠机制。”
“而且保护膜成分接近天然抗氧化物。”加拿大负责人补充,“说明生物是在自我防护,不是被动承受。”
日本代表点头:“如果我们把装置设计成模拟这种频率,而不是强行放大输出,或许能避开很多风险。”
讨论气氛变了。
有人开始画草图,有人调出计算模型,有人提出联合测试方案。语言不同,但思路逐渐汇流。
最终达成三项共识:
一、成立生态安全组,由中国、法国、巴西团队牵头,持续监测生物适应性;
二、组建原型开发组,由日本、德国、加拿大主导,三个月内完成第一代低频传导器样机;
三、建立全球观测网络,在五处典型生态环境中部署监测点,实时回传数据。
会议结束时,已是下午四点零七分。
陈默关闭摄像头,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他拿起包,检查拉链是否拉好,起身走出休息室。
走廊灯光明亮。窗外天色渐暖,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他步行穿过大楼前广场,专车在路边等候。
临上车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几国科研人员还没散去,围在台阶上讨论着什么。有人拿着打印的图纸比划,有人用笔在纸上写公式,还有人正拉着翻译反复确认某个术语。没有争执,也没有冷场,只有不断交换的眼神和点头。
他摸了摸胸前的铜戒。金属贴着皮肤,依旧冰凉。
“只要结果是对的,”他低声说,“谁在乎过程怎么来的。”
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回家吗?”
“嗯。”他说,“顺路买点菜,晚上想吃番茄炒蛋。”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路上经过一家超市。他下车,拎了个篮子进去。货架整齐,灯光柔和。他在蔬菜区挑了两个红透的番茄,在鸡蛋柜台拿了盒土鸡蛋。收银台前排队时,翻了翻背包,确认资料都在。
回到家楼下,夕阳正落在单元门口。
他提着袋子走上楼梯,脚步平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屋里安静。孩子还没放学,李芸应该还在学校上课。他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洗手,从包里取出绘本,轻轻放回书架最下层。
背包靠在沙发边。他坐下来,脱掉外套,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闭上眼,靠了几分钟。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刚才会议上各国口音混杂的讨论声,小夏打出手语时指尖的轻动,数据图谱上那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波纹。
睁开眼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张儿童画的复印件——是小夏那天画的,被打印出来钉在公告栏上的那一张。他不知道是谁带回来的,也许是林雪路过时顺手拿的,也许是哪位同事觉得好看,送给了家人。
画上,光波温柔扩散,嫩芽破土,飞鸟掠过水面。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画纸边缘。
然后站起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番茄在水下冲洗,表皮鲜亮。刀落在砧板上,切开果肉,汁水渗出。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动,发出规律的碰撞声。
锅烧热,倒油,倒入蛋液。瞬间腾起香气。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
五点三十九分。
再过二十分钟,儿子该放学了。女儿会吵着要喝水,书包可能又歪在一边。妻子骑车回来时,会在楼下喊一声“默默,我回来了”。
他把炒好的蛋盛进盘子,重新开火,放油,下番茄。
锅铲在手中转动,动作熟练。
这不是扮演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就是一顿晚饭。